義大利，阿斯蒂
阿斯蒂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條紋。
十一月的義大利北部己經轉涼，但瑪莎的家裡，客廳總是暖烘烘的，壁爐裡的柴火偶爾發出噼啪的響聲，像某種古老的、哄人入睡的搖籃曲。
阿列克謝不肯繼續午睡。
他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周圍散落著積木、一輛掉了輪子的玩具車、以及一隻耳朵被咬出牙印的毛絨熊。
這些都是外婆從儲藏室裡翻出來的。
有些是莫莉小時候的玩具，三十多年了，塑膠有些發黃，但還能玩；有些是瑪莎孫子威廉的玩具。
小熊國王剛來阿斯蒂的頭幾天，對這些“媽媽小時候的東西”和同齡人威廉還充滿好奇。
他翻遍了外婆家的每一個櫃子，摸過每一把生鏽的鑰匙，也和威廉在院子裡玩過皮球，有時候甚至蹲在花園裡觀察蝸牛從殼裡探出觸角。
新鮮感像一層保護膜，把“卡斯不在身邊”這個事實擋在外面。
首到前天早晨，阿列克謝抱著他的蜂蜜蛋糕專用碗走到餐桌前，習慣性地朝卡斯柯塔常坐的位置喊了一聲“卡斯”，發現那裡只有外婆花盆裡修剪下來的、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枝葉。
同樣是前天，黃昏的時候，小熊國王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了兩圈，停下來想要炫耀的時候，發現身後沒有那個金色的、永遠漫不經心的身影。
而剛剛，他做了一個夢，夢裡卡斯柯塔抱著他在雪地裡轉圈，雪落在他們身上，卡斯柯塔的金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小熊國王醒來的時候，枕頭上溼了一片，然後開始哭。
三歲的孩子第一次理解“分離”這個詞的全部重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臉頰漲得通紅，小小的拳頭攥著外婆瑪莎的羊毛衫，彷彿那是他和大海之間唯一的浮木。
“卡斯——卡斯——我要卡斯——”
莫莉只好把小兒子抱進懷裡。
她沒有說“卡斯很快就回來”，因為她不確定，她不確定小兒子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的哥哥。
所以她只是抱著他，輕輕地晃，像他還是一團不會說話的小肉球時那樣，用體溫和心跳告訴他：媽媽在，媽媽在。
阿列克謝哭累了，嚎啕大哭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小肩膀一聳一聳的，偶爾打出一個嗝。
莫莉把他抱到沙發上，開啟電視，把錄好的帶子塞進錄影機。
螢幕先是雪花，然後畫面跳了幾下，定格在彼得羅夫斯基球場的雪夜。
藍色的浪潮，白色的雪花，還有那道金色的、正在狂奔的身影。
“是卡斯！”阿列克謝的抽噎停下，溼漉漉的藍灰色眼睛瞪大。
他認識“11號”這個代表卡斯柯塔數字，雖然不理解“歐冠”這個詞的含義，但他認識卡斯柯塔跑動的姿態。
那是卡斯，是他的卡斯，是那個會用一隻手穩穩托住他、用下巴輕輕蹭他頭頂的卡斯。
阿列克謝不哭了，他安靜下來，蜷在莫莉懷裡，眼睛盯著螢幕上那道金色的、不斷移動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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