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鎏金的寶座上,景安帝鍾離睿景半倚著扶手,緊抿著唇。他指尖在扶手的龍首浮雕上緩緩敲擊著,那聲音極輕,卻像催命的更漏,一下下砸在殿中每個人心上。
殿內烏泱泱的跪了一地朝臣。
朱紫官袍鋪陳開來,像被潑灑在地面上的汙濁顏料。
爭吵聲此起彼伏,幾乎要掀翻了大殿。
“陛下!宋清歌將蘇家滅門、將七王爺活活燒死在府中,此乃藐視王法,罪不容誅!”
“李大人此言差矣!此事尚未查清,不知其中緣由,怎可就此定罪!”
“眾目睽睽之下,幾十口子皆喪命於她手,還要什麼緣由?事實擺在眼前,若不處死她,我景安的王法何在?!”
“肅靜——!”
御前太監尖利的嗓音像一把刀,生生劈開嘈雜。
殿內驟然一靜。
鍾離睿景終於動了動。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的落在殿前最前列那抹絳紫色的身影上。
沈時晏垂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首,手中白玉笏板握得死緊,指節泛白。玄色玉冠下,他側臉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沈相。”鍾離睿景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沉沉威壓,“你,沒有什麼要說的麼?”
滿殿目光瞬間聚焦。
沈時晏緩緩抬起頭來。
這一抬頭,卻是讓殿內響起了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景安朝立國百年,“不可首視天子”是連三歲小兒都知道的鐵律。御前回話,須垂首低眉,目光只能落在天子靴前三尺之地。可此刻——
沈時晏竟抬起了眼。
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眸子,此刻正對上帝王的審視。
沒有挑釁,沒有憤怒,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可就在那平靜之下,似有暗流在無聲湧動,撞擊著某種看不見的屏障。
鍾離睿景的眼神陡然銳利。
他身子微微前傾,一雙深不見底的鳳眼裡沒有溫度,一寸一寸地刮過沈時晏的臉,彷彿要剝開皮肉,首探骨髓深處的心思。
殿內死寂。
方才還吵得面紅耳赤的大臣們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相互交換著眼色,恍然意識到了這詭異的對峙。
鄭廉站在文官一列,沈時晏的後側。
一雙渾濁的老眼在沈時晏與皇上之間來回逡巡,像一隻嗅到血腥味的老狐狸。
時間在沉默中變得粘稠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