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宮深處，佛堂。
時間在這裡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甚至有了粘稠的質感。
濃烈的檀香氣味，像無數看不見的絲線，在寂靜的空氣中緩緩盤旋、上升、糾纏，最終在描金藻井下匯聚成一片朦朧的青色煙靄。
光線透過高窗，被過濾成一種幽暗而神聖的淡金色，斑斑點點的灑在光潔如鏡的地上，也籠罩著佛龕前那尊白玉觀音。
觀音垂眸，唇角含笑，悲憫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嫋嫋香菸，穿透了宮牆重重，看向芸芸眾生，看盡世間一切悲歡離合、愛恨痴纏。可那悲憫是遙遠的，與這佛堂裡的暗流湧動，格格不入。
供桌上，新鮮瓜果散發出清甜的香氣，與檀香混合，形成一種奇異而安寧的氛圍。三炷細長的供香，煙線筆首，緩緩燃燒，灰白的香灰不時悄然斷裂，跌落香爐，無聲無息。
太后跪在蒲團上。
深紫色繡金鳳的常服，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雍容威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高聳的髮髻上，一支赤金累絲的鳳凰簪子，在幽暗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內斂卻又毋庸置疑的華光。
若仔細看這簪子，便能看出與沈老夫人的那個御賜簪子，極為相似。
她雙手合十，指尖修剪得整齊乾淨，指甲上染著淡淡的、象徵著地位與年齡的深紫色蔻丹。雙眼緊閉，嘴唇微微翕動，唸唸有詞，神情是幾十年如一日的虔誠與平靜，彷彿外界一切風雲變幻、生死爭鬥，都己被這佛堂的靜謐與香火徹底隔絕。
“太后。”
徐嬤嬤的聲音，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這片近乎凝滯的寂靜裡。她走到太后身側，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彎腰的幅度恰到好處，顯示了絕對的恭敬。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常年侍奉練就的、不會驚擾主子的柔和：
“純妃來了。”
太后緩緩睜開眼。
她沒有立刻回應，甚至沒有看向徐嬤嬤。而是緩緩抬起頭，目光首首投向佛龕中那尊白玉觀音。
觀音悲憫的目光，與她的視線在空中無聲交匯。那一瞬間，太后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東西——有依賴，有傾訴，有尋求慰藉的渴望，但更深層的，是一種冰冷的、將神明也視為某種工具或見證的漠然。
彷彿看透了世間一切苦難，又彷彿……什麼都沒看見，或者，不願看見。
許久，久到徐嬤嬤維持著彎腰的姿勢，脊背開始微微發酸，久到佛堂外隱約傳來宮女們放得極輕的腳步聲又遠去。
太后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像一潭死水，不起絲毫漣漪：
“讓她進來吧。”
“是。”徐嬤嬤微微屈身，點頭應下，動作流暢自然。她轉過頭，朝始終侍立在佛堂門邊陰影裡的一個小宮女，極快地使了一個眼色。
小宮女年紀很輕，卻機靈得很，立刻會意，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裙裾甚至都沒有發出半點摩擦聲。
徐嬤嬤自己則上前一步，伸出雙手。那雙手並不細膩，甚至有些粗糙，指節因常年勞作而微微變形，但極其穩定。
她穩穩扶住太后的胳膊，手臂傳遞過來的力量恰到好處，既有支撐，又不會讓主子感到被冒犯。
太后藉著她手上的力道，緩緩站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她做得不疾不徐，每一個細節都透著數十年深宮生涯浸潤出的、深入骨髓的雍容與威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