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在圓形大廳裡待了大概一個小時。林溪把那副護目鏡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最後確認了一件事——鏡片上那層銀色的裂紋不是裂紋，是某種附著物。像一層被高溫熔化的金屬薄膜在冷卻之後形成的網狀結構，覆蓋在鏡片表面，沒有穿透玻璃。她把它遞給了甄玲。甄玲接過來對著手電光看了一會兒。光穿過鏡片的時候，被那些網狀結構折射成了散碎的銀色光點，像透過一塊碎冰看天空。
“他戴著它的時候看見了東西。”甄玲說，“那些網狀結構是某種塗層，鏡片上覆蓋了裂隙內部的能量殘留。戴上它就能看到某些正常情況下看不見的東西——裂隙的活動軌跡、光流的方向。”
“他戴過它，然後把它留在這裡了。”林溪說，“他看見了東西，但他沒有帶走它。說明他不需要它了——他看見了，就不再需要它來幫他看見。”她把護目鏡放進自己口袋，站起來。她們把大廳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檢查了一遍。沒有別的遺物，沒有更多的字。陳默在這裡把能說的都說了，然後收好了所有瑣碎的痕跡，走進了一條沒有光也能辨認方向的路。
走出溶洞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西邊的雲被落日燒成了暗橙色，河面上的銀灰色薄膜在暮色裡泛著微弱的光。甄玲和林溪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個拐彎處停下來歇腳。林溪坐在一塊石頭上，把槍放在膝蓋旁邊，低頭用一塊布擦拭槍管，沒有看她。“你剛才說他是你戰友。”甄玲坐在她旁邊，也在看她，“你們認識多久了？”
“七年。一起訓練、一起出任務、一起調來這片山區。”她說，“他就那樣走進洞裡，再也沒有出來。這五年裡我一首在找——沿著山谷、洞口、河岸，能走的地方我都走了。我沒想到他留下的痕跡會在這麼深的位置。”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甄玲問。
“繼續找。”她說，“現在知道他走的路線了，走下去找到他為止。”
“就算他不在原處了？”
“那就找到他留下的東西為止。”她收了布，把槍重新放好。“你那邊呢？你打算怎麼做？”
甄玲沉默了一會兒。“我村裡現在有一個人在收購南面的地。他不只是來搞開發的。他是衝著地底下那些東西來的。”她頓了一下，“那些東西正在往外滲，己經開始影響村裡的人了。他來了之後，他想獨佔那些正在往外滲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
“我在那面牆壁上看到了一組記錄。以前那些東西一首在地下流動——但現在有人在系統地引導它們上升，把裂隙裡的晶核碎片分散到河流裡、泥土裡、地下水中。他正在用一種系統的方式，把那些結晶釋放到我們村子裡去。”
林溪放下布，看著她。“那個在收購你的地的人——他知道那些晶核碎片是你的一部分？”她看著甄玲，目光裡沒有驚訝，像在確認一個她己經猜到的事實。
甄玲沒有回答。她把鐵撬棍靠在膝蓋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光滑的，什麼也沒有。但她知道那個位置曾經和地下三百米深處的某條礦脈共享過同一個形狀。“他應該不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遲早會知道。到時候他會從‘收購’變成‘索取’。”林溪把那塊布收進口袋，“你一個人的力量不夠，對付不了他的團隊。你需要幫手。”
“我正在找幫手。”
“找到了嗎？”
“找到一個。”甄玲側過頭看了林溪一眼。林溪的嘴角往右上方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聲笑被壓成了安靜。
“如果這是你的團隊，”林溪說，“你打算叫什麼名字？”
甄玲沒有立刻回答。她想了很久，想到了那些門、那些通道、那些被埋在裂隙深處的痕跡——以及她正在做的一切。“守門人。”她說，“我把裂隙關了一次。但如果它再開——我會去守。”林溪沒有點頭，沒有質疑，只是把槍拿起來扛回肩上：“行。”她說，“那就守。”
她們走回村子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李桂芬正在灶臺邊上熱粥，看見甄玲身後跟著一個扛槍的陌生人進門，手裡的勺子在鍋沿上磕了一下：“這——”
“媽，這是林溪。朋友。來幫忙的。”
林溪在門口站了兩秒，看見灶臺上的粥鍋、矮桌上的碗筷、牆上掛的舊竹簍——她朝李桂芬點了一下頭。“阿姨好。”李桂芬的目光在那把槍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她沒問什麼，又往鍋裡多加了一勺米。
甄玲在灶臺邊上坐下，把鐵撬棍靠在牆根。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縫裡有銀色的細粉，是從溶洞帶回來的。她用手指搓了搓，粉末沾在皮膚上，閃著細碎的光。老周的資訊在手機上亮了一下：“今天我把儀器重新除錯過了。如果你們那邊準備好了，明天可以試一次訊號接收。頻率範圍調到之前記錄過的裂隙波段，看看能不能捕捉到殘留訊號。”甄玲把手機收好，沒有回覆。她坐在灶臺邊，等著粥開，鐵撬棍靠在牆根下，林溪坐在門邊的矮凳上擦槍，李桂芬在鍋沿上敲了敲勺子，沒有回頭：“粥好了。”她端了一碗遞給林溪。林溪伸手接住：“謝謝阿姨。”她低下頭喝了一口，沒有評價粥的鹹淡。
甄玲坐在灶臺邊端著粥碗，伸手碰了一下牆根下那根鐵撬棍。涼的，沒有光。但她的手指碰到棍身的時候，她感覺到棍身內部有一絲極細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一個身。她沒有握住它，只是把手放在棍身表面停留了片刻。風聲在門外低低地響著，像有一條大河正在不遠的山體深處緩緩流動。她閉上眼，等粥涼。南面的夜色裡，有極淡的銀色光芒在雲層底部遊走，像水下燃著一團無法被黑夜徹底吞沒的餘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