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通道里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己經黑透了。月亮還沒升起來，滿天的星星把山脊的輪廓描成一道暗藍色的線。夜風迎面撲來，涼而幹，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和她剛從地底帶上來的那股金屬燥熱截然不同。她在洞口站了幾秒，讓風把衣服裡的熱氣帶走。那本深灰色筆記本被她夾在胳膊底下，封面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啞光。蓄能池的備用管線會在三小時後重新啟用，但那本筆記本己經在她手裡了。她握著它的時候感覺到它的重量，像一本被反覆翻閱過很多次的手冊，紙張之間的摺痕己經變成了固定的紋路。
她沒有在洞口多停留，順著山坡往下走。村子的輪廓在夜色裡像一排被壓低的影子，零星幾盞燈還亮著。
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老周正蹲在石桌邊上，手裡拿著那臺矩陣的主機箱，正在拆背面的接線。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回來了？”
“回來了。”
甄玲在石桌邊坐下來，把那本深灰色筆記本放在桌上。老周看了一眼封面，把矩陣的電源線拔下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蓄能池停了？”
“停了。備用線三小時後會恢復，但足夠我們做該做的事了。”她把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是鑰匙序列的目錄，第二頁是後山的地形速寫，畫得很簡略，但幾處關鍵位置的標記很清楚。老周湊過來看了看那張地形圖，皺了皺眉。“這個位置……在村北那片丘陵後面。入口被覆蓋了，旁邊有一道標註，寫著‘需自帶裝置進入’。這是黃亦發的筆記。”
“是他讓柳博士帶給我的。”
老周沒有接話。他看了一會兒那張地形圖，伸手在圖上標註的一個位置上點了點，“這個符號，我在裂隙通道的牆面上見過類似的，刻在牆上，像標記。我以為是畫圖的人隨意畫的，但如果在筆記裡也出現了……”他推了推帽簷，聲音低了下來，“也許和鑰匙的鎖孔位置有關。”
甄玲把那兩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舊的那把朝南，新的那把朝北，方向依然穩定。她翻開筆記本的鑰匙序列目錄那一頁，目光從第一行往下掃。“S-07——己放置。適配體：甄玲。”——她己經找到了。下面是幾行更小的字：“S-11——己放置。適配體：未標記。位置：後山北側入口處，地表以下十米。”
她抬起頭看著老周。“後山還有一個。”
“這把鑰匙不是用來開的，是用來匹配的。”他說，“那扇門不需要鑰匙，它需要被識別。你把那把鑰匙放在門附近的指定位置，門才會顯露入口。剛才目錄裡的這條記錄，說的就是那把鑰匙對應的適配位置。”
“你是說那把鑰匙是用來開路的，不是用來開門的？”
“它是用來讓路出現的。如果你把它帶到後山北側入口附近，它會接觸到那個位置的某種感應結構，門才能被看到。”
甄玲把那把新鑰匙握在手心裡。它的溫度己經恢復正常了，像一塊被捂熱了很久的銅，表面平滑而溫潤。她把鑰匙重新放回口袋。“明天去後山。”她說。
老周點了點頭，開始收拾矩陣的零件。她聽見她爸的腳步聲從門檻那邊傳過來，很慢，像他拄著一根木棍在走。她回頭，看見她爸站在門檻旁邊，手裡拄著一截削過的樹枝，身上披著一件灰布外套。他看著她，開口問了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天亮之後。”甄玲說。
她爸沒有再問。他靠在門框上，把樹枝換了一隻手握著。“把那兩把鑰匙都帶上。一把指路，一把開門。他說完之後轉身慢慢走回了內屋。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甄玲背上了鐵撬棍和那本深灰色筆記本，從口袋裡摸出那兩把鑰匙放在手心看了一眼，然後放下。她走出院門的時候，林溪己經在路口的石頭旁邊等著了。老周沒來，他留在院子那邊盯著矩陣和地面的動靜。她沒有多說話，只是走在前面，沿著山坡朝村北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走到後山那片丘陵前面的時候，晨光剛剛漫過山頂，照在草葉的露珠上。風從南邊吹來，帶著草的苦味和泥土的氣息。她拿出那兩把鑰匙，把它們並排放在左手手心裡。她停在了那片被裸露岩層與灌木叢覆蓋的地面上，把新鑰匙放在那塊石頭上。銀色的鑰匙接觸到石頭表面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響聲——像什麼東西被磁力吸住了。她沒有動，只是看了一會兒。石頭底下的地面似乎出現了一條極細的縫——一道不規則的輪廓，像是被線條圍住的區域，從土層表面隱隱透出。像一扇被埋在地下的門正在把它的邊界露出來。
她把鑰匙從石頭上拿起來，放回口袋，在草上擦了擦那塊露出來的地面邊緣。邊界線的弧度很完整，像被仔細切割過。她站起來，把鐵撬棍拿在手裡。“這裡確實有一扇門。它沒鎖，只是被埋了。”
林溪看了一會兒那道被擦出來的邊界線。“要把它挖開嗎？”
甄玲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那道被擦出來的邊界線，又看了看遠處村子方向那面山坡和南面那道銀色的裂紋——裂紋還在，比昨天窄了一點，像一扇門正在逐漸合攏。她把鐵撬棍插進地面的縫隙裡，撬了一下。土鬆了。那扇門沒有拒絕她。門縫裡透出一縷極淡的銀色光，像一盞在密封空間裡亮了很久的小燈，終於等到了開門的時刻。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村子在後山腳下，被晨霧籠罩了大半。她爸應該正坐在門檻上，她媽應該正在灶臺邊燒水，財寶應該剛剛戴上眼鏡。她把鐵撬棍從土裡拔出來，棍尖上沾著細碎的石屑和泥土，沒有發光。但她感覺到鐵撬棍正順著她的呼吸，與她的動作同步起伏，像一根被校準過的指標，正隨著她身體的節奏擺動，指向那扇正在逐漸開啟的門。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