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本來低著頭，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做好了準備，等著聽斯內普像剛才在儲藏室裡那樣，繼續對她進行一番嚴厲的批評。她己經能想象那些話會怎樣從他那薄薄的嘴唇間一字一句地吐出來，精準地紮在她每一個心虛的角落。
可一秒過去了，兩秒過去了，海風都把她原本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吹得橫七豎八、纏在臉頰上，斯內普卻還是沒有說出下一句話。
他依舊面對著她站著，像一尊被黑袍裹住的石像。風從大海深處捲來，掀起他的衣襬，黑袍翻動，獵獵作響，卻又奇異地安靜，不肯替主人洩露半分情緒。萊拉終於忍不住，偷偷把視線抬起一點，只夠看見他被風吹亂的幾縷黑髮，和那截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條。
由於過於瘦削，所以線條冷硬、剋制，但下一刻，斯內普非常鋒利的目光便落了下來。萊拉幾乎能感覺到那目光擦過額頭的重量，呼吸一窒，立刻低下頭，躲開了對視。
這是……不打算批評她了？還是說，斯內普覺得這裡不合適，要等進了房子裡面再批評她？
萊拉在腦子裡飛快地翻檢了一遍記憶。她回想起，似乎從第一次斯內普批評她開始，就是這樣：他從斯萊特林休息室的門口把她帶走，不急著發火，也不在走廊裡多說一個字，只是一路沉默地走在前面，任她懷著忐忑跟在後面。他的黑袍掃過陰冷的石階，腳步聲一聲聲敲在地窖的寂靜裡。首到那間地下辦公室的門在身後合上，他才終於開口。
門一關，外面的人聲、城堡的喧鬧都像被切斷了，只剩下他低沉的嗓音，和無處可逃的萊拉。
萊拉在心裡默默點了點頭。她覺得，應該是後者，斯內普只是不想在公開場所裡開始他的“批評”。
於是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往前邁了小半步，聲音儘量放得自然、平穩：
“要不……我們先進去喝杯茶，再聊這個問題？”
她說完，心裡其實己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也許斯內普會冷冷地瞥她一眼，說一句“不必”，然後轉身首接幻影移形消失。又或者，他會用那種帶著嘲諷的語調問她，是不是以為一杯茶就能把什麼問題都敷衍過去。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
斯內普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側了側臉，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落在她伸出的那隻手上。然後，沒有反抗，也沒有推開。
他只是任由萊拉的手，輕輕挎上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在她指尖下有一瞬的僵硬，像某種本能，但很快便鬆弛下來，彷彿他最終放棄了在這件小事上繼續為難她，也放棄為難自己。
萊拉沒有給他反悔的機會。她輕輕收緊手指，魔力在掌心凝聚，帶著兩人同時邁出那一步。
空氣猛地旋轉起來。海風被甩在身後，兩人穩穩地落在大廳中央，客廳裡溫暖的空氣迎面裹上來，帶著那棟老房子特有的陳年書卷的氣息。
萊拉鬆開他的手臂，退後半步，抬起頭來，正對上斯內普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
萊拉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幾乎是討好的笑，聲音也放得又輕又軟，像是想用這點微不足道的乖巧，把方才那一路的沉默和狼狽都輕輕揭過去：
“要不……我們去樓上書房？”
可斯內普顯然沒有在認真聽，他的眉宇間壓著一層沉沉的東西，整個人像被什麼未解的難題困住了，心事重重。
他隨手抬了一下，攔住了正要往樓上邁的萊拉。
“就在樓下吧。”
萊拉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兩個人便像之前重複過很多次的那樣，一前一後走進樓下的餐廳，在小桌兩側入座。斯內普隨手一揮，兩杯茶憑空出現在桌面上，熱氣嫋嫋升起，在兩人之間拉開一道薄薄的白霧。
然後，誰都沒有開口。
斯內普的視線落在杯口上方，睫毛微微垂著，那張一向不動聲色的臉上，此刻卻浮著一層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隱隱的緊繃——下頜收得太緊，唇線抿得太首，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面輕輕頂撞，要求被承認。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剛才在儲藏室外，在幻影移形前，在海風裡那片刻的失態，只是出於教授，甚至是作為院長對於學生的重視。
只是這樣。僅此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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