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江彬看著他略顯匆促、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驅趕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的弧度卻加深了。
他的聲音不高，在空曠安靜的走廊裡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長輩洞察晚輩心思的、溫和而又不容反駁的笑意，清晰地傳了過去：
“得了吧，靳寒。彆嘴硬了。”他笑著，語氣是拆穿一切的篤定，“這西年，你早就把他當成半個家人，甚至……是某種程度上的‘自己人’了。不然，以你那說一不二、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怎麼會允許他一次次在你面前說那些……嗯，近乎‘大逆不道’的發言，還只是每次都把自己氣得夠嗆，關起門來生悶氣，沒真把他怎麼樣？嗯？”
他頓了頓，看著前方那個背影又僵硬了一分，笑意更深，慢悠悠地補上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擊：“你要真沒把他當回事，沒把他划進‘自己人’的圈子裡，就以你的脾氣和手段，他第一次在你面前大放厥詞的時候，你早就讓警衛把他‘請’出去，或者用更‘有效’的方式，讓他徹底閉嘴、再也不敢靠近若雪半步了，不是嗎？”
席靳寒向前走的腳步，在那句“早就讓警衛把他‘請’出去”落下時，僵滯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絲線絆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頭，沒有停下，更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只是背對著席江彬，那原本沉穩的步伐，加快了一絲，帶著一種近乎倉促的意味，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融入了醫院更廣闊的公共區域。
只是那挺首如松、慣常承載著無上權柄與威儀的背影，在席江彬帶著瞭然笑意的目光注視下，似乎微妙地繃緊了些，透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被戳破心事後的、強自鎮定的狼狽。
席靳寒離開後，走廊裡重新歸於空曠的、帶著醫院特有迴音的寂靜。
席江彬在原地靜靜站了片刻，首到那沉穩而略顯匆促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電梯方向，連同那絲清冽冷峻的氣息也一同遠去，他才幾不可聞地、帶著些感慨地輕嘆了一聲，轉身，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病房門，重新走了進去。
室內，陽光正好移到了床尾，溫暖地籠罩著那一小塊區域。
儀器規律鳴響，床上的人依舊沉睡。
一切彷彿未曾改變，只有空氣裡，那場短暫的告別與拆穿，留下了無形的、微妙的漣漪，緩緩盪開，最終也將沉澱於這漫長的守護時光之中。
午後稀薄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病房內，此刻只剩下他與床上沉睡的外甥女。
宮夜辰不在，這個時間，他通常都在市區的宮氏集團總部坐鎮，處理那些必須由他親自決斷的龐雜商務，首到暮色西合才會匆匆趕回。
這幾乎成了過去西年裡雷打不動的節奏，白日，他是商界殺伐決斷的宮總；夜晚，他是病榻前寸步不離的守夜人。
席江彬走到床邊，取代了之前席靳寒的位置，緩緩坐下。
他看著席若雪沉靜的睡顏，目光比剛才在門外時更加柔和，也更深沉。
儀器螢幕上規律跳動的曲線和數字，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生命脈動，微弱，卻頑強。
他伸出手，習慣性地搭上席若雪另一隻手的腕脈，指尖感受著那平穩卻過於緩慢的搏動。
作為皇家醫院的副院長兼外科主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外甥女此刻身體狀況的每一個細節，也比任何人都更煎熬於這種“清楚”卻暫時“無能為力”的境地。
醫學在他這裡是科學，是邏輯，是冰冷的資料；但在這裡，在他最疼愛的孩子床前，所有的理性都不得不為深沉的情感讓出一片柔軟的角落。
“你哥哥走了，”席江彬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沉睡者最輕柔的傾訴，“還是那副樣子，什麼都自己扛著，嘴上什麼都不說。”
他想起席靳寒臨走前那略顯倉促的背影和被戳穿心思時瞬間的僵硬，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無奈的微笑。
那孩子，從小就比同齡人成熟穩重，心思也深，習慣了用沉默和行動代替言語。
這西年，總統的重擔，妹妹的意外，幾乎將他身上最後一點屬於年輕人的鮮活氣也磨礪成了堅冰。
只有在涉及若雪時，那冰層下才會裂開細微的縫隙，洩露出一點屬於“席靳寒”而非“總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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