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午後的天光正試圖穿透那具有特殊功能的厚重窗簾，頑強地從縫隙中擠進幾縷朦朧的光帶，斜斜地切割在光潔的地板上。
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浮沉。
儀器發出規律的低鳴，螢幕上的曲線平穩延伸，彷彿勾勒著一段被凝固的永恆時光。
一切如常，靜謐得如同被封存在最剔透的琥珀之中。
然而，就在許南煜離開後不到半小時，這片凝固了西年、近乎永恆的時空琥珀，毫無徵兆地，被一道來自核心的、微弱到極致卻又足以顛覆一切的力量，撬開了一道髮絲般的裂痕。
病床上，席若雪那濃密如蝶翼、西年未曾有過自主顫動的長睫，再次開始了不安的翕動。
這一次，不再是昨夜那驚鴻一瞥、恍如錯覺的微顫，而是持續的、帶著一種初生雛鳥破殼前般的懵懂、遲緩與費力，輕輕地眨動著。
一下，帶著遲疑的試探，彷彿在確認“閉合”與“開啟”的指令是否依然有效。
兩下，動作略顯順暢，彷彿在適應眼皮開闔所帶來的、久違的光感與觸感。
三下、西下……睫羽顫動的頻率悄然加快，如同被春風喚醒的蝶蛹，正掙扎著擺脫那層厚重而透明的束縛。
終於，在那片浮動著微塵光暈的背景裡，那雙緊閉了西年之久、彷彿連同靈魂一併沉入永夜的眼睛，緩緩地，帶著一種掙脫冰封般的滯澀與沉重，徹底地、睜開了。
不再是昨夜空洞茫然、一掠而過的縫隙，而是真真切切地、完全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眼型優美，瞳仁如同浸潤在清泉中的黑曜石，純粹，深邃。
只是此刻，那瞳仁裡沒有倒映出任何影像，也沒有承載絲毫情緒。
眼白因久未見光，透出一種脆弱的、近乎透明的清澈。
目光乾淨得像兩泓剛從亙古凍原下化開的雪水，不染塵埃，卻也……空無一物。
她眨了眨眼，動作遲緩而生疏，彷彿這個與生俱來的本能，都需大腦重新建立連線，需神經重新傳遞指令。
長睫掃過下眼瞼，帶來一陣細微的、陌生的酥癢。
她的目光先是毫無目的、一片茫然地落在蒼白的天花板上，停留了彷彿一個世紀那般久，像是在“閱讀”一片虛無。
那目光有著孩童般的純淨，卻比孩童更加空茫，沒有好奇，沒有驚疑，只是被動地接收著視網膜上模糊的光影與色塊。
接著，那目光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移動，如同最古老的機械掃描器，掃過那些環繞在側、發出規律低鳴與幽光的、全然陌生的冰冷儀器，掃過素白無飾的天花板與牆壁，最後，極其滯澀地，落回自己身上覆蓋著的、柔軟潔白的薄被。
她看著被子，看了許久，彷彿在試圖“理解”這個覆蓋著自己的、帶著淺淡陌生氣息的柔軟物體，究竟是什麼。
腦海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絕對的空白。
沒有記憶，沒有認知，沒有“我”的概念，甚至沒有“存在”的自覺。
如同一張被徹底格式化、從未被書寫過任何位元組的全新磁碟。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不知身處何地，不明白這些聲響與光亮的來源，不理解“人”、“世界”、“時間”這些詞彙背後沉重的意義。
連“茫然”、“好奇”、“恐懼”這些最原始的情緒，也尚未在她空白的意識土壤中萌發。
她只是“看見”了，以一種絕對原始的、接收資訊卻無法處理的、近乎宇宙初開時第一縷光線般的狀態，“注視”著。
她就那樣靜靜地睜著眼，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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