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夜辰遞出勺子的手，就這樣僵在了半空，距離她的唇瓣不過寸餘。
他幾乎忘記了呼吸，心臟在那一瞬間彷彿驟然停跳，隨即又以更瘋狂的速度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終於映出他輪廓的眼眸。
那裡依舊缺乏神采，缺乏他所熟悉的、或狡黠、或靈動、或溫柔的任何情緒，但此刻，那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瞳孔裡，確確實實地映出了他緊繃的、寫滿期盼與痛楚的臉。
她的目光，像是隔著一層厚重朦朧的毛玻璃，極其費力地，終於對焦在了他臉上的某一點，或許是眼睛，或許是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或許只是顴骨的線條。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被黏稠的寂靜填充。
宮夜辰維持著遞出勺子的姿勢，一動不敢動，連眼睫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一絲一毫的顫動，就會驚散這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脆弱得如同晨曦中蛛絲般的“注視”。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那目光裡依舊沒有他渴望的任何東西，沒有認出，沒有困惑，沒有疑問，甚至連最基本的情緒波動都匱乏。
但僅僅是這樣“被看到”，僅僅是這樣短暫的目光停留與對接，就足以在宮夜辰早己被絕望冰封的心湖裡，投下一顆燒紅的隕石，激起滔天的巨浪與滾燙的蒸汽。
不是幻覺。
她真的“看見”他了。
不再是西年來對著一個無知無覺的沉睡者自言自語，而是……真的被這雙睜開的眼睛“注視”著。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酸澀腫脹，幾乎要立刻決堤。
他死死咬住牙關，下頜線繃緊如岩石，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洶湧而來的淚意狠狠壓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
他怕任何失控的情緒，都會嚇退這剛剛開始探索世界的、脆弱的靈魂。
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用盡了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自制力，才讓那僵硬的手臂繼續完成餵食的動作，將勺子輕輕抵在她微涼的下唇。
這一次，席若雪的目光似乎在他臉上停留了稍長几秒，那空洞的眸底，彷彿有極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漣漪盪開，但未及看清，便己消散，快得讓人懷疑只是光影的玩笑。
然後，她才緩緩垂下視線，重新落在勺子上，微微張口，含住。
吞嚥。
之後，她的目光又緩緩抬起，再次落在了他臉上。
這一次，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剛才又長了一點點，那空洞的眼眸深處，那層厚重的迷霧彷彿被微風拂動了一下，露出其下更深邃的、依舊茫然卻似乎有了些許“方向”的黑暗。
宮夜辰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鬆開，再攥緊，帶來一陣陣鈍痛與狂喜交織的、近乎痙攣的悸動。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用那雙己然微微泛紅、佈滿了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眸，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回望著她，彷彿想用自己的目光作為燈塔，穿透那層籠罩著她的、厚重的迷霧，照亮並喚醒其中沉睡的靈魂。
他舀起下一勺粥，再次遞過去。
她的目光隨著他手的動作而移動，從盛著粥的勺子，到他執勺的、指節分明的手，再到他線條緊繃的下頜，最後停留在他的眼睛。
雖然依舊沒有表情，但那跟隨的軌跡，那短暫的、似乎帶著一絲極淡探究意味的停留，己經足夠讓宮夜辰瀕臨乾涸龜裂的心田，感受到久違的、希望的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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