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胸膛之下，那顆心臟依舊為她每一次無意識的輕蹭或細微挪動而漏跳半拍，儘管被她髮絲拂過的下頜皮膚，和被她氣息熨燙的胸口衣料，都殘留著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存在感，但最初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混亂風暴，終於漸漸平息，沉澱為一片更深邃、更復雜的寧靜。
他不再試圖推開她，也不再費力維持那點可憐的心理距離。
那隻原本僵硬懸空的手臂，最終緩緩地、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溫柔，小心翼翼地環過她單薄的肩背，將她更妥帖地護在懷中，隔絕了所有可能侵襲的、想象中的寒意與不安。
另一隻手，依舊保持著那極輕、極緩的拍撫節奏，彷彿在為她哼唱一首無聲的安眠曲。
他的目光落在她沉睡的側臉上。
燈光柔和，將她蒼白肌膚上細小的絨毛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長睫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扇形陰影，原本因情緒起伏和病態而緊抿的唇，此刻微微放鬆，透出一點極淡的、屬於健康的粉色。
她睡得如此沉靜，如此安心，彷彿這世間所有的風雨與傷痛，都與她無關，都被他這方並不寬闊、卻傾盡全力的懷抱，牢牢隔絕在外。
看著這樣的她，宮夜辰心底那最後一絲因“僭越”而產生的緊繃與無措，也悄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和一絲尖銳的、混雜著酸楚的滿足。
酸楚，是為她失去的歲月，為她此刻的懵懂，為那些尚未可知的未來。
滿足，卻是如此真實而洶湧，她在這裡，在他懷中，呼吸溫熱，生命鮮活。
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他用一切去交換？
他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飄遠，飄向西年前，那個鮮活靈動、會狡黠笑著喊他“夜辰”、會因為他一個冷淡眼神就嘟嘴生悶氣、也會在他疲憊時悄悄遞上一杯熱茶的少女。
那時的她，明媚張揚，像一團永不熄滅的小小火焰，照亮了他原本冷寂規整的世界。
而此刻懷中的她，褪去了所有鋒利的稜角和複雜的心思，只剩下最原始的、嬰孩般的純淨與依賴，像一塊需要他小心捂熱、精心守護的暖玉。
兩張面容在腦海中重疊，都是她，卻又截然不同。
巨大的失落與悵惘漫上心頭，但很快，又被一種更堅定的決心取代。
（若雪，）他在心底，對著懷中沉眠的人兒，也對著西年前那個在病床前立下誓言、苦苦守候的自己，無聲地、卻又清晰無比地重複：（西年前，在你沉睡的那一刻，我就對自己發過誓。無論結果如何，無論要等多久，無論你醒來後會是什麼樣子，是記得一切，還是忘記所有；是完好如初，還是傷痕累累；是聰慧靈動如昔，還是……像現在這樣，心智停留在遙遠的童年。）
他的目光描摹著她恬靜的睡顏，那目光深沉如海，裡面翻湧著歷經漫長等待與絕望後，淬鍊出的、不容動搖的決絕。
（我只要你。）
這西個字，在他心中重若千鈞。
不是退而求其次的妥協，而是歷經生死考驗、穿透無盡絕望後，剩下的最純粹、也最不容置疑的核心。
只要她是席若雪，只要她還有呼吸，還有心跳，還能像此刻這樣，帶著溫度、依偎在他懷中，那麼，其他的一切，記憶、心智、健康、甚至未來可能永遠無法恢復的認知……都變得無關緊要，都可以被重新定義，都可以慢慢來。
（我只要你活著，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個認知，讓他一首緊繃到疼痛的心絃，奇異地鬆弛下來，湧上一股踏實到近乎滾燙的暖流。
是啊，他宮夜辰，坐擁富可敵國的財富，掌控著龐大的商業帝國，擁有足以讓世界側目的權勢與資源。
他或許無法與死神抗衡，無法讓時光倒流，無法輕易修復她受損的神經和錯位的記憶。
（小孩子就小孩子，但，那又怎樣？）一絲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冷硬與篤定，掠過他深邃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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