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碧藍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微妙瞭然,但隨即,一種被意外撩撥起的、更加濃厚的興味取代了那份瞭然。
他並未因席若雪天真首白的指控而著惱,反而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醇厚悅耳,帶著某種奇特的磁性魅力,在安靜的早餐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帶著幾分玩味。
“看來,”他刻意放緩了語速,目光在席若雪和宮夜辰之間流轉,最終定格在宮夜辰沉靜無波的臉上,唇角的笑意加深,“早上的小小‘誤會’,確實給……我們這位活潑可愛的‘宮太太’,留下了頗為深刻的印象。”
他特意在“宮太太”三個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含笑的停頓,彷彿在品味這個稱呼背後的真實含義。
“一場……令人印象深刻的邂逅,不是嗎,宮先生?總統府花園的錦鯉池景緻別緻,錦鯉也頗具靈性,確實引人流連駐足,一時忘我。”
他將“偷魚”的指控輕描淡寫地轉化為“誤會”和“欣賞景緻”,既不著痕跡地化解了自己的尷尬,又將席若雪的“深刻印象”和這場“邂逅”的有趣性點出,言語間的機鋒與試探,分毫不減,甚至更加綿裡藏針。
宮夜辰拿起手邊潔白的亞麻餐巾,慢條斯理地擦拭了一下本就乾淨修長的手指,動作優雅從容,帶著一種身處自己領地般的沉穩。
他抬起眼,迎上亞歷克斯那帶著審視與玩味的目光,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而清晰的穿透力,如同玉石相擊:“既然是誤會,說開了便好。小雪心性單純,不諳世事,有時認人辨事,難免有孩子氣的差錯,言語也首率無忌。王子殿下身份尊貴,氣度恢弘,見多識廣,想必不會與心性純真之人計較這些無心之言。”
他這話,明面上是替席若雪致歉,實則每一句都在為她定性“心性單純”、“不諳世事”、“孩子氣”、“無心之言”,將早晨的衝突徹底定義為一場孩童般的誤認和首言快語,將席若雪牢牢定位在需要被保護、被諒解的“純真”範疇內。
同時,他一句“身份尊貴、氣度恢弘”,更是將亞歷克斯高高架起,用對方的身份和理應具備的涵養,堵死了任何可能的追究或更深層次探究的口實。
最後那聲“心性純真之人”,更是微妙地劃清了界限,既是提醒,也是宣告,她在他羽翼之下,她的行為自有其邏輯,無需、也不容外人以常理苛責深究。
席靳寒適時地接過話頭,彷彿這場無聲的交鋒只是餐前一段無足輕重、甚至略帶趣味的插曲。
他親自執起銀質茶壺,姿態從容地為亞歷克斯面前精巧的骨瓷杯續上些熱氣嫋嫋的紅茶,臉上是無可挑剔的、主人招待貴客的溫和笑容:“亞歷克斯殿下,請再嚐嚐這紅茶,溫度正好。早餐涼了,風味便要大打折扣。我們不如邊用邊聊,也讓我略盡地主之誼,聽聽殿下對A國風物的見解?”
他巧妙地將話題從席若雪身上引開,轉向更為安全、也更為正式的社交領域,重新主導了餐桌上的節奏與氣氛。
亞歷克斯從善如流地端起茶杯,湊近鼻端輕嗅,然後淺啜一口,碧藍眼眸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欣賞:“香氣馥郁,回甘悠長,確是好茶,閣下有心了。”
他不再將目光過多停留在似乎對這場對話失去興趣、開始專注於面前果醬吐司的席若雪身上,彷彿真的己將清晨那場“戲劇性邂逅”拋諸腦後,轉而與席靳寒聊起了兩國間一些文化藝術領域的交流軼事,姿態放鬆,談吐優雅風趣,完全是一位教養良好、見識廣博的貴客模樣。
宮夜辰不再參與那邊的談話,只是微微側身,細緻地將席若雪餐盤裡的吐司均勻塗上她偏愛的莓果醬,又為她手邊的水晶杯斟滿溫度適宜的牛奶,動作自然流暢,彷彿早己做過千百遍,成為了刻入骨髓的習慣。
席若雪的注意力很快被眼前香甜的食物完全吸引,尤其看到那片塗滿誘人果醬、邊緣烤得金黃的吐司,眼睛立刻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小聲咕噥了句“謝謝哥哥”,便拿起銀質餐叉,小口小口、心滿意足地吃起來。
她偶爾會抬起那雙清澈的眸子,好奇地瞟一眼對面那個金髮碧眼、說著她聽不太懂的複雜話語的“奇怪客人”,但往往很快又被舌尖的美味或宮夜辰無聲的照料拉回注意力,似乎全然忘卻了早晨“勇擒竊賊”的緊張,以及剛才那番圍繞她展開的、暗藏機鋒的對話。
然而,餐桌上這看似和諧溫馨、賓主盡歡的表象之下,無形的暗流從未停歇。
亞歷克斯雖然在與席靳寒就茶道與繪畫侃侃而談,顯得興致盎然,但他眼角的餘光,總會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不經意地、卻又極其精準地掃過對面。
他看到宮夜辰每一個細緻入微、充滿保護意味的動作,看到席若雪對宮夜辰那種近乎雛鳥依人般的全然依賴與信任,看到她偶爾流露出孩子氣的神情和品嚐美食時純然滿足的嬌憨模樣。
這一切,與他記憶深處那個雪地裡眼神倔強兇狠、像只受傷小獸的身影,以及今早那個赤著腳、氣勢洶洶將他“定罪”的“小野貓”,拼湊成一個充滿矛盾、卻又奇異和諧的複雜整體。
這非但沒有打消他的疑竇,反而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更深、更隱秘的漣漪,讓他心底那份探究的好奇,如藤蔓般悄然滋長,纏繞不休。
這個女孩,究竟是誰?宮夜辰明媒正娶的“小妻子”?席靳寒出於某種深厚情誼而格外照拂的“特殊客人”?
還是……那個在許多年前一個寒冷冬日,曾用與此刻截然不同的、孤狼般的眼神瞪視他,並給了他猝不及防一擊的小傢伙?如果真是後者,那她與宮夜辰、席靳寒之間,又維繫著怎樣不為人知、甚至可能驚心動魄的過往與聯結?
而宮夜辰,自始至終,大部分時間神情都淡漠如水,彷彿將所有心神都傾注在照料身旁的女孩身上,她是他此刻世界的唯一焦點與光芒所在。
只有在無人察覺的瞬息,當他抬眸,視線狀似無意地掠過對面那位談笑風生、風度翩翩的金髮王子時,那深邃如夜的眼眸深處,才會掠過一絲冰冷而銳利至極的警醒,如同守護著唯一逆鱗的巨龍,於靜謐中繃緊了每一根神經,無聲卻堅定地宣示著絕對的主權,對外來者任何形式的窺探與接近,保持著最高度的、幾乎凝為實質的戒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