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若雪呆呆地站在那裡,身體彷彿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處理眼前發生的一切。
她先是極其緩慢地、僵硬地低下頭,看向地上那一片狼藉,她花了整個上午,一塊一塊,仔細挑選,努力搭建起來的“城堡”,現在只是一地毫無意義的、散亂的彩色碎片。
那些鮮豔的顏色,此刻在她眼裡,刺目得讓人心慌。
然後,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重新抬起眼,望向辦公桌後那個男人。
那個剛剛還用她從未聽過的、冰冷可怕得像要殺人的聲音朝她怒吼的宮夜辰。
那個上一秒還溫柔吻她額頭、誇她真乖的夜辰。
單薄的身子開始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單薄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嫣紅柔軟的唇瓣被她死死咬住,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彷彿在拼盡全身力氣壓抑著什麼即將崩潰的東西。
眼眶己經紅得徹底,濃密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次顫動,都像瀕臨斷裂的蝶翼。
大顆大顆的淚珠再也承受不住重量,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順著她蒼白冰涼的小臉滾落,有的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有的首接墜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發出細微卻驚心的“啪嗒”聲,就在那些散落的積木旁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沒有哭出聲,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放聲大哭。
她只是像被設定好程式的、失去靈魂的木偶,忽然慢慢地、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執拗,蹲下了身子。
伸出細白、此刻卻抖得不成樣子的小手,開始慌亂地、毫無章法地去撿拾地上那些散落的、冰涼的積木。
她撿起一塊紅色的三角形,緊緊攥在手心,又顫抖著去夠滾到遠處的藍色方塊,指尖因為顫抖和淚水模糊的視線,碰倒了旁邊幾塊剛剛勉強攏到一起的黃色小積木,發出更凌亂無助的聲響。
她更急了,呼吸變得急促,小手胡亂地在地上劃拉著,想把所有碎片都攏到自己面前,彷彿只要把它們都撿回來,那個“城堡”、那個被打碎的上午、那個突然變得可怕的溫柔假象……就都能重新拼湊起來。
可那些彩色的、冰冷的碎片,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嘲笑著她的徒勞,越撿越散,越收越亂。
她固執地、近乎偏執地重複著撿拾的動作,小小的背影蜷縮在光潔冰冷的地板上,在偌大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那麼小,那麼單薄,那麼無助。像一隻被暴雨打落巢穴、羽毛溼透,卻還拼命想用喙銜起散落草枝的雛鳥。
然而,無論她怎麼努力,怎麼撿,那些碎片依舊散落在冰冷的地面各處,就像她此刻碎了一地、再也拼湊不起來的安心、信賴,和那個剛剛還溫暖明亮的世界。
終於,她停住了所有動作,只是低著頭,呆呆地看著自己掌心幾塊冰冷的、沾著她淚水的積木,小小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地聳動起來。
壓抑的、破碎的、小獸嗚咽般的抽泣聲,極其微弱,卻如同最鋒利的針,狠狠刺穿了辦公室裡死寂的空氣,也刺穿了宮夜辰瞬間被悔恨和恐慌攫住的心臟。
宮夜辰僵坐在寬大的皮椅中,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又猛地逆流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只剩下自己那兩聲冰冷刺骨、裹挾著駭人怒意的“滾出去”在顱內瘋狂迴盪、撕裂轟鳴。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的冰稜,反覆鑿刻著他的神經,帶來滅頂般的寒意與自我憎惡。
他看著那小小的一團身影蹲在地上,徒勞地、顫抖地撿拾著滿地狼藉的積木碎片。
那些鮮豔的塑膠塊散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映著她無聲滾落的淚珠,像極了他剛剛親手打碎的、她小心翼翼構建起來的彩色世界和脆弱安全感。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擰絞,疼得他幾乎窒息,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恐慌與懊悔,他剛剛,對他視若珍寶、恨不能時時刻刻捧在掌心呵護的小雪,說了什麼?
做了什麼?!
先前因工作而起的怒火早己被這驚駭的一幕沖刷得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寒意和幾乎將他吞噬的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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