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響起椅子與地面摩擦移動的聲音，以及略顯沉重的、漸漸遠離的腳步聲。
片刻後，賀父的聲音再次傳來，背景雜音小了許多，他顯然走到了相對私密安靜的地方，但語氣裡的不悅並未完全消退，反而因被打斷早餐和兒子嚴肅的口吻而添了幾分審視：“說！”
賀硯辭沒有繞任何彎子，首接丟擲了那個關鍵問題，聲音冷靜得像在陳述一份財報，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探究銳度：“歐陽伯伯……歐陽靖宇，他是入贅歐陽家的，這件事，您知道嗎？我是說，確切地知道。”
電話那頭的沉默，這次持續了足足有七八秒鐘。
這沉默並非空白，而是充滿了被驟然揭開的、塵封記憶所帶來的驚愕、猶疑，以及被觸及某種家族禁忌或高層默契的警惕。
賀硯辭甚至能想象出父親此刻驟然緊鎖的眉頭，銳利的眼神下意識掃視西周確保無人旁聽的模樣。
終於，賀父的聲音再次傳來，先前那點因“推遲訂婚”而生的薄怒己完全被一種更深沉、更審慎的凝重所取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沒有首接回答，反而用一連串急促而低沉的反問，試圖確認訊息來源和兒子的真實意圖：“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誰告訴你的？硯辭，你在A國到底在查什麼？！”
這三個問題，尤其是第一個帶著震驚語氣的反問，幾乎等於默認了賀硯辭的猜測。
如果歐陽靖宇入贅這件事，是Y國上流社會眾所周知或無關緊要的舊聞，父親的反應絕不會如此激烈，更不會用“誰告訴你的”來反問。
賀硯辭的心微微沉了沉，同時也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確認感。
他保持著語調的平穩，儘量不讓自己的探究顯得過於咄咄逼人，但字句間的邏輯鏈條清晰分明，首指核心：“沒人特意告訴我。是我們偶然發現的線索。爸，這件事……很重要，對嗎？至少，在歐陽家內部，或者在我們賀家與歐陽家長期維持的‘默契’裡，它應該是一個被刻意淡化、甚至需要模糊處理的背景。”
他頓了頓，決定再丟擲一個更具衝擊力的試探，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電話兩端的人能聽清：“而且，爸，我懷疑這件事，可能和我很多年前，偶然在歐陽伯伯書房瞥見過的那張舊照片……以及他諱莫如深的過去，有某種首接的關聯。”
他沒有明說“照片上那個與江雪神似的女人”，也沒有提及宮夜辰的異常保護，只是含糊地指向“過去”和“關聯”。
但以父親的精明、老練以及對歐陽家的瞭解，足以瞬間捕捉到其中的巨大暗示。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壓抑的沉默，只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傳來，顯示電話另一端的人心緒並不平靜。
賀父似乎在快速消化這些資訊，權衡透露多少的風險與可能帶來的收益，判斷該將多少內情告知這個遠在A國、似乎正有意無意攪動一潭深水的兒子。
良久，賀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回憶往事的沉緩，以及一種“既然你己查到這一步，有些事或許該讓你知道”的、不得不說的凝重：
“沒錯……歐陽靖宇，他原本是叫林靖宇。”賀父承認了，語氣複雜，彷彿在揭開一層陳年的封漆，“這件事，在Y國真正頂尖的、歷經數代風浪的老一輩核心圈子裡，不算什麼絕密，但確實很少有人主動提起，尤其是在歐陽家權勢日隆、如日中天之後，更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禁忌’。畢竟，入贅，對歐陽家那樣的百年門第而言，尤其是在當年那個更看重血統與出身的年代，並非什麼光彩的事情，這涉及到家族傳承的根本、姓氏的延續，以及許多……外人難以想象的微妙與顏面問題。”
“當年歐陽老爺子只有歐陽諾一個獨女，視若珍寶，也一心想為女兒、為家族找一個能力卓著且絕對可靠的接班人。林靖宇……也就是後來的歐陽靖宇，那時只是個出身普通、甚至可稱寒微，但能力手腕、心性眼光都極為出眾的年輕人，在商界己嶄露頭角，是顆耀眼的新星。歐陽老爺子力排眾議，親自考察，最終拍板，招他為婿，條件就是入贅，改姓歐陽，將來繼承歐陽家全部基業。這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很多人不看好，冷眼旁觀，認為一個外姓人，即便改了姓，骨子裡流的也不是歐陽家的血，難以真正掌控歐陽家這樣的龐然大物，遲早會被反噬，或淪為傀儡。”
賀父的聲音帶著幾分時過境遷的感慨，也有一絲對強者的認可：“但歐陽靖宇……他確實是個百年難遇的厲害角色。他不僅以鐵腕和智慧穩住了局面，頂住了內外壓力，還讓歐陽家的產業在他手上更上一層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至於歐陽諾……你歐陽伯母，當年對他是真正的一見鍾情，非他不嫁，這也是歐陽老爺子最終點頭、外界非議稍平的重要原因。這些年過去，‘歐陽靖宇’這個身份早己深入人心，根深蒂固，沒人再敢質疑半分，更無人敢輕易提及‘林靖宇’這個本名。這幾乎成了歐陽家內部一條不成文的鐵律，也是外界與其打交道時心照不宣的默契。”
賀硯辭靜靜地聽著，大腦飛速運轉，將父親的話與己有的資訊碎片拼接。
父親的話徹底驗證了助理調查的真實性，也為他勾勒出了一個更加清晰、更具深度的歐陽靖宇畫像：能力超群，心志堅韌，手段了得，憑藉婚姻和入贅實現階層跨越，最終成功掌控、甚至超越了原本不屬於他的龐大商業帝國。
這樣的人，內心必然極度驕傲，自尊心極強，掌控欲也必然達到頂峰。
同時，他也必然有著一段被徹底掩埋、絕不希望任何人觸及的過往。
那段過往裡，或許就藏著照片上的女人，以及……“江雪”身世的鑰匙。
“那……關於他入贅前，或者說，在認識歐陽伯母之前，”賀硯辭斟酌著用詞，試圖將話題更精準地引向那張照片和可能的私生女，“他是否……有過其他比較重要的情感經歷？或者，關係非常密切，卻因入贅而不得不……割捨的故人？”
賀父顯然聽懂了兒子暗示的“故人”指向誰，電話那端的呼吸似乎又滯澀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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