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若雪聽了，並沒有立刻露出被說服或感動的神色。
她只是微微蹙起了秀氣的眉頭，彷彿在努力思考一個更復雜的問題。
片刻後，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關鍵點，眼睛稍稍睜大了一些，帶著一種“我發現了漏洞”的天真敏銳，追問道：
“那你們那兒……現在是誰當家做主啊？是你嗎？”
亞歷克斯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滯。
他看著她那雙認真等待答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話語背後的邏輯，她在確認他承諾的“有效性”。
他沉默了一瞬，選擇瞭如實回答，儘管這個答案可能會削弱他剛才誓言的力量：“目前，大英王室的象徵是我的祖母，女王陛下。但實際政務……更多由內閣和議會負責。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最恰當的詞語，“尚未完全執掌權柄。”
果然，席若雪臉上立刻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神情，那神情混合著“看吧我就知道”的瞭然和一點點孩子氣的得意。
她甚至輕輕“哼”了一聲，邏輯清晰地反駁：
“哦！原來不是你說了算啊。” 她的小腦袋用力點了點，彷彿完成了一道嚴密的推理，“那你剛才說的‘保證’，不就是空話嘛！你現在答應得好好的，以後等你……等你說了算的時候，或者你奶奶、你們那些管事的說了什麼，你還能記得現在的話嗎？電視裡都演了，大人物的保證，經常不算數的！空頭支票開的倒是響，轉頭就忘了！”
她看著亞歷克斯，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困惑，只剩下一種“你別想騙我”的明澈，總結道：“你自己都做不了整個國家的主，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嘛！要是以後你們國家的人要跟我們‘打架’，你是聽你們國家的，還是聽你現在跟我保證的？你肯定要聽你們國家的呀！”
她的聲音清脆，邏輯鏈條簡單得近乎幼稚，卻像一把無形的小錘子，精準地敲在了亞歷克斯話語中那最根本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深想的脆弱之處，個人承諾在國家意志面前的渺小與不確定性。
亞歷克斯徹底沉默了。
他望著席若雪，藍眸深處彷彿有風暴在無聲地積聚、旋轉，又被強行壓制下去。
他試圖尋找辯解的詞彙，尋找那些關於外交、關於個人影響力、關於未來可能性的複雜說辭，但面對她那雙純淨得彷彿能映照出一切偽飾的眼睛，所有成年人的世故與話術，似乎都顯得蒼白而無力。
她不要聽那些虛幻的可能與宏大的藍圖，她只要一個簡單、確定、現在就能握住的答案。
而他，給不出。
長椅邊的空氣凝固了數秒，只有商業街遠處的嘈雜作為模糊的背景音。
顧時寒在旁邊屏住呼吸，一方面為席若雪這“童言無忌”卻首指核心的犀利捏了把汗，心臟砰砰首跳，生怕這位王子殿下被當眾駁了面子會惱羞成怒；另一方面，心底又不可抑制地冒出一絲詭異的暗爽，看吧，任你是什麼王子殿下，在小祖宗這套簡單卻無懈可擊的“交友邏輯”面前，也得吃癟！
亞歷克斯久久沒有言語。
陽光將他深刻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照見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近乎挫敗的微光，但很快，那光芒被一種更深沉、更濃烈的興趣所取代。
眼前的女孩，比他想象中更有趣，也更……棘手。
她像一顆剔透卻堅硬的水晶，用最單純的方式，折射出最複雜現實的光芒，讓人無處遁形。
就在顧時寒以為這場詭異的對話會以亞歷克斯的無言以對而尷尬收場時，席若雪卻自己打破了沉默。
她似乎得出了最終的結論，小臉上的困惑和審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想通了”的明澈，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
她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表達了她的不以為然。
然後，她抬起依舊有些紅疹未消的臉頰，看著亞歷克斯，用一種總結陳詞般的、異常清晰的語調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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