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拖著那捆匕首穿過他們最初乘坐的那節車廂時,曾想過停下來,把每張座椅下方的機關全部拆掉。
但很快,她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僅憑胸前晃盪的手機光柱,她根本無法在這樣的黑暗中,快速找到每一處隱藏的觸發點。如果真要趴下去一排排摸、一寸寸拆,時間根本來不及。清理上一節車廂,己經耗去了太久的時間。
不知道阿金走到哪裡了。現在還沒有聽到槍聲,她暫時可以當他還是安全的,但她也絕不能因此放慢自己的腳步。
金屬刮擦地板的聲響在空蕩的車廂裡拖出一長串叮叮噹噹的迴音,她的步伐始終沒有停過。
被她走過,還被這串匕首趟過的地板,至少可以確定這個過道,單獨走應該不至於觸發什麼陷阱。
至於她為什麼一定要拖出這麼響的動靜,那當然是方便收藏家定位。
掀開下一節車廂的布簾時,她下意識地握了下掛在胸前的手機。
手機光柱緩緩掃過去。這節車廂,和她當初透過乘務員肩膀瞥見的那一眼一模一樣。
她到現在還記得,穿著綠衣服的第二排乘客那隻搭在扶手上的手。此時那隻綠色袖子的手臂依然擱在座椅扶手上,姿態放鬆,像是睡著了一樣。
整節車廂安靜極了。
這種安靜她很熟悉。當初安柏拉斯鎮的電影院裡,座無虛席,除了她作為活人發出的聲音,其他坐滿了人的位置也如同現在一樣安靜。
人偶?蠟像?亦或是——
光柱緩緩掃過去。一個趴在小桌板上的人,後腦勺對著過道,頭髮稀疏,頭皮上的斑禿清晰可見。一個靠在窗邊的人,臉側向窗戶的方向,像是在看窗外的風景,只是此時鋼板早己把窗戶封死。一個半側著身子,手伸向鄰座,像是在給同伴遞什麼東西。
這些人,都不是蠟像。
但和安柏拉斯鎮的蠟像也沒差多少。那裡的每具蠟像都是用屍體製成的,而這裡卻是一整廂的屍體。
艾拉側身走進車廂,在最近的座椅旁停下。她伸出手,托住那個趴在小桌板上的人的下巴,輕輕抬起了那張臉。
手機光柱首首地打在那張臉上。
慘白。白到發灰。皮膚上沒有任何血色可言。眼眶是空的。兩個黑洞洞的窟窿被撐開,邊緣的皮肉乾縮。
艾拉的拇指下意識地蹭過那張臉的耳朵——耳根處,一圈顯目的黑色縫線歪歪扭扭。這具白人的屍體上被縫上了黑人的耳朵。縫線的邊緣有乾涸的暗色痕跡,那是血幹了之後的顏色。也許這個人被縫上這隻耳朵的時候,還活著。
艾拉把那張臉輕輕地放了回去。
光柱飄向前排。一對相擁的男女映入視線,像是在低聲交談。
艾拉走近兩步,光柱掃過兩人貼在一起的面孔。他們的嘴唇都被割去了,裸露的牙齦和牙齒整齊排列,看起來像是在微笑。醜陋的黑色縫線把他們那失去了一半皮膚的臉頰縫合在一起,男人的左臉連著女人的右臉,線腳從顴骨延伸到下頜。他們就這樣被縫成了臉連著臉的姿勢,永生永世持續著這個互相依偎的姿勢。
她面無表情地繼續走。光柱照出一個靠在座椅上的人,膝蓋上放著一本書。
書名是《倖存者》,書本的封面上是一個沒有左手的人。
這個人她見過,在電視臺鋪天蓋地報道收藏家的時候。這人曾在鏡頭前講述自己如何從收藏家手中逃出生天,說左手的缺失就是在收藏家的陷阱中留下的傷痕。她是英雄,是倖存者,是電視裡的奇蹟。
而現在——
艾拉將光柱移向那條空蕩蕩的左手衣袖,然後往上,照見衣袖上方的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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