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道爾頓將手機遞還給艾拉。
艾拉接過，瞥見螢幕上仍在跳動的通話計時，有些疑惑地把聽筒貼近耳畔。電話那頭，瑪麗·道爾頓的聲音再度傳來。
那份源自未知的慌張與焦慮己經被現在的鄭重懇求所取代。
“摩根小姐，無論如何，感謝你願意幫助克萊。一切都拜託你了。”
“我會盡力的，瑪麗女士。”艾拉輕聲應道。
電話結束通話後，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道爾頓沒有坐回克里斯汀身旁的沙發，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艾拉臉上。先前那副維持鎮定的平靜面具己然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深思後的認真。
“艾拉，”他開口，聲音比往常低沉許多，“我需要向你道歉。”
艾拉怔了怔。她沒料到教授開口竟是這句話，這一瞬間她甚至不知道怎麼回事？
難道她上次交的作業，教授不滿意？終於決定讓她重做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該是教授道歉啊，這不應該是她來道歉嗎？
她下意識地張開嘴，那句“沒關係”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順便為自己的作業質量不佳告罪。但道爾頓抬了下手，制止了她即將出口的話語。
“請讓我說完。艾拉。”他注視著她，那雙慣於在課堂上洞察人心的眼睛裡，此刻盛著清晰可見的歉意，“我之前……抱歉，在你提出那位約翰·康斯坦丁時，我內心的懷疑和保留，儘管沒有說出口，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失禮。”
“我告訴自己，那是出於對你可能受騙的擔憂，是出於對未知領域的謹慎。但現在看來，”他微微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那其中摻雜了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傲慢。”
艾拉聽完這段話，眼睛不由得睜大了一些。此時她心中既有慶幸，又有茫然。慶幸在於還好道爾頓教授沒有提到她的那份作業，她可以當做那作業己經過關了。
茫然在於，她並不覺得道爾頓教授的想法是失禮，這再正常不過了。如同上輩子，她的一位同學動手術，同學的父母不惜重金從外地請專家來做手術。
這明明就很正常。如果是她自己的親人需要動那種很難的手術，她可能也會求爺爺告奶奶滿世界去找專家吧。
“不，道爾頓教授，這只是人之常情。”她朝教授搖頭，說得很誠懇，“假如是我的話，我也會不顧一切為我重要的人安全加碼。”
“不……艾拉。”道爾頓看出學生並未完全理解他道歉的焦點，但他不打算就此含糊帶過。他需要將那些盤旋在心底的思緒理清，即便這需要將某些不夠光彩的念頭攤開在陽光下。
他稍作停頓，整理著腦海中紛雜的線頭，然後繼續開口：
“我習慣了我所熟悉的知識體系，習慣了我作為指導者的位置。當事情超出我的認知範疇，而你——我的學生，展現出主導性時，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去信任你的判斷，而是下意識地用我的認知去衡量、去質疑你的選擇。”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感到有些荒謬：“這很荒謬。如果霍夫曼教授向我推薦一位什麼領域的專家，我絕不會先去懷疑那位專家的資質，我會基於對霍夫曼教授的尊重，首先選擇信任。但在你這裡，我沒有做到這一點。”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向艾拉，沒有絲毫閃躲。坐在沙發上的克里斯汀靜靜地望著他，唇角微微地勾了一下。
“我的母親，她對這類事情的瞭解可能遠不如我，至少我今天得知了拉彌亞……”道爾頓自嘲地笑了一下，“但她在絕望中抓住的是‘伊莎貝拉信賴的摩根小姐’。她找到了你，並且毫無保留地相信你能解決這些問題，”
“而我，”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清晰的愧意，“親眼看到了影片證據，親耳聽到了克里斯汀的遭遇，卻還在心裡為你推薦的人選打上問號。這不是謹慎，艾拉。”
他慚愧地垂落目光，自己那時的種種想法，此時面對艾拉那雙依舊清澈、帶著信任的眼睛，是如此的卑劣。
但他依然要說下去，不但他自己要正視那份卑劣，他的學生也必須要懂得……這些。至少他依然是艾拉的教授。
“這是基於我自身認知優越感的傲慢。我潛意識裡認為，在我的專業領域之外，我的判斷依然比你更可靠。但這是錯的，明明你才是對這個領域瞭解更加深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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