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節車廂是明亮的。
車窗沒有被鐵板封死。午間光線從兩側窗戶灌進來，鋪在堆疊的披薩紙盒上，鋪在鍵盤邊緣乾涸的咖啡漬上，鋪在那件名貴皮草的深褐色汙垢上。
這節車廂與其他所有車廂都不同——它的連線處不是布簾，而是一扇鐵門。鐵門緊閉。
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坐在幾塊顯示屏前。
他穿著一件貂毛皮草，毛領上糊著一塊乾涸的醬料痕跡，袖口磨得發亮。左手戴著勞力士，右手戴著歐米茄。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汙垢，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每一次落下都讓旁邊杯中的咖啡震起漣漪。眼球上佈滿血絲，下眼瞼浮腫，眼眶周圍的皮膚泛著油膩的紅。
顯示屏被分割成無數小格子，每一格都是車廂中的監控畫面。此刻有兩塊螢幕被放大——一塊顯示一個持槍男人剛躲過一道齒閘陷阱，另一塊顯示一群年輕人觸發地面機關後正蜷縮在椅子上。
眼鏡男盯著持槍人的螢幕，身體前傾，鼻尖幾乎貼到液晶面板上。他抓起旁邊的杯子灌了一口咖啡，重重放下，杯底磕在操控臺上，深色液體濺進鍵盤縫隙。
他抓過麥克風，嘴唇幾乎貼著收音網，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句都混合著不耐。
“法克！怎麼還沒死人。快把那個男人解決掉。你們沒發現嗎，那個男人都不害怕嗎？沒有恐懼，沒有血腥。這樣的片子我們還怎麼賣出去？”
他鬆開麥克風，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持槍人的螢幕被放得更大，阿金的側臉佔滿了整個格子。眼鏡男用食指敲了敲螢幕，指尖在液晶面板上留下一個油漬印子。
“控制住那個男人，做一個活體解剖專輯。這麼謹慎的人，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看。”眼鏡男靠回椅背，皮草摩擦椅背發出乾澀的聲響。他舔了一下嘴角，“把他的西肢縫上小鹿的蹄子怎樣？讓他跪在鏡頭前面，小鹿的前蹄搭在地上。專輯名就叫‘天敵’。”
他對著麥克風笑起來，端起咖啡杯又放下。左手去調另一塊鍵盤上的旋鈕，右手同時在觸控板上划動。
兩隻手表隨著動作互相碰撞，發出金屬磕碰的脆響。勞力士的錶盤上有一道裂紋，歐米茄的錶帶沾著乾涸的血點。每當想起之前佩戴它們的人如今都變成了一張張專輯封面，他就能感受到從胃裡翻上來的愉悅。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移動的人影，嘴唇不停地動，像是在咀嚼什麼東西。
“那邊西個人的，快死兩個？”他湊近麥克風，聲音壓低，滿臉興奮，“等下我想做個名字叫‘親情’的專輯。”
耳機中似乎傳來了什麼聲音。
眼鏡男嗤笑一聲：“雖然他們都是豬玀，但是縫豬玀的腿，他們肯定會說你沒有創意。”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指令，然後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撥出一口氣。他的目光掃過所有螢幕，點了點頭，嘴唇翕動，對著麥克風說出下一句話。
“那個男人過來了，你等他過去從後面——”
“啪——！！！”
他身後的車窗炸開。整塊玻璃被一個身體撞碎，碎片往車廂內部飛濺。陽光從沒了玻璃的窗框裡湧入，一道黑影跟著光一起砸進來。
艾拉落地的衝擊力讓車廂地板震動了一下。堆疊在地上的披薩紙盒齊齊彈起又落下。
眼鏡男的嘴還張著。他聽到了玻璃炸裂的聲音，但身體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動作，頭顱就己經被扣住了。
艾拉一手捏碎眼鏡男正握著的麥克風，順手將人從椅子上提起來。男人的膝蓋磕在操控臺邊緣，兩隻手表同時撞在金屬檯面上。她提著他在半空中轉了180度，往下摜。
眼鏡男的後背砸在地板上。眼鏡飛出去撞上鐵門，鏡片碎裂。皮草的線縫崩開，碎成幾塊，露出裡面發黃的T恤。
她踩上去。
鞋底壓在眼鏡男的嘴上。上顎和下顎被踩得合在一起，牙齒磕碰。他的嘴唇被壓扁，嘴角被牙齒硌出傷口，血從嘴角擠出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球上的血絲在睜大的眼眶裡跳動，盯著上方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艾拉鬆開左手，被捏碎的麥克風碎片從指縫間墜下，落在眼鏡男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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