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錄之神斷女提刑》第2060章 魚躍龍門(一百六十四)以命設局清寰宇(1)

作者:楓炘錢江堤·2小時前

白若雪只淡淡瞥了百里叔儀一眼,見他摺子落地、方寸大亂,心下頓時瞭然——不必再驗字跡,雙方勝負己定。

趙懷月瞥了一眼地上的摺子,重新抬眼:“那日本王召集一眾考官審閱歐家兄弟的兩篇殘策,金副使曾言歐鴻明這篇文風似曾相識。可一向有疑必究的你,卻以‘天下文風相似者何止萬千’為由,建議不再深究,這讓本王深感意外。散場後本王反覆閱之,生出與金副使相同之感:這文風不僅熟悉,而且應該在不久前才見過。再細細一想,竟和你上奏的摺子較為相似。”

自趙懷月踏入宅邸,三言兩語間白若雪便洞悉他之前赴吏部查詢案卷的深意,料定其手中必握有確鑿鐵證,方能與百里叔儀正面交鋒。

“所以那日殿下去吏部,就是去找百里大夫朝會時的奏摺?”

“對,所有朝臣的摺子都須交由吏部存檔,以備查閱。”趙懷月頷首,看向百里叔儀:“本王調閱了你這一整年來的摺子,遣詞用句的習慣和那殘策如出一轍。再一對比字跡,更是確定出自同一人之手。這殘策應該也是那天一早和考題同時趕寫而成,以你的才學想要寫篇對策自然是信手拈來,但畢竟時間有限,你來不及改變文風和字跡,所寫的也最多隻有一小段。”

白若雪拿過被部分燒燬的那幾張殘策,指著上方的焦痕道:“為了讓別人以為歐鴻明是夾帶全篇對策進場,必須滿足兩個條件:第一是舞弊發現得越早越好,第二是考卷上的對策寫得越多越好。沒有哪個考生會在開考後不到一刻鐘內就能寫出這麼多的內容。”

“可就算是百里大夫你這樣的大才子,也無法在這麼短時間內寫這麼多。於是你就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先在多張紙上分開寫了幾段話,再交由歐鴻明小心燒去空白處,只留下有字的部分,這樣看起來對策就像是完整的。至於將對策交給歐鴻明的時機,就是我們第一次巡查考棚的時候。當時分配巡路線的人也是你,你將我支開,自己則趁機透過考棚門上的巡檢口把對策丟入其中。”

“唉......”沉默許久的百里叔儀終於長嘆道:“要是他能把老夫所寫的謄抄一遍,接著燒燬紙條便再無證據。可惜光是抄考題就耗費了不少工夫,如何還有時間再抄對策......”

“百里大夫。”白若雪再度求證:“現在,我能當你認下此事了嗎?”

這一回,百里叔儀雙目緩緩合上,重重地點了一記頭。

趙懷月沒動,手裡的茶盞懸在半空。白若雪也沒動,目光從百里叔儀的臉上慢慢挪開,轉向趙懷月,隔空兩兩相望。

沒有如釋重負的嘆息,也沒有破案後的擊掌相慶。趙懷月眼底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平靜,而白若雪緊抿的嘴角邊,卻透著一絲惋惜與無奈。自御書房皇帝委以重任至今,這樁科舉舞弊大案終於走到了頭,一切塵埃落定。

“就算那樣做了,也並非天衣無縫。”為了讓他徹底死心,白若雪便把後續案情一股腦兒道了出來:“歐鴻明謄抄完考題後就將紙燒去,只是考棚之間多有縫隙,煙味定會鑽入隔壁。據相鄰考生的證言,曾從他的考棚三次傳來焦糊之味,這是第一次。待收到你所傳的對策,他用蠟燭燒去了空白部分,這是第二次。可是這裡有個破綻:他只燒去紙張西周的空白,中間卻絲毫無損,十分怪異。想來是擔心控制不好火候,會失手將整張紙燒燬,只能就此作罷。”

百里叔儀仔細檢視每一張殘策,皆是如此,不由頻頻點頭,暗自歎服。

“做完這一切準備後,他就開始著手準備下一步:服毒自盡。一則不想在現場留下摻有砒霜的蔥油餅,二則不想浪費來之不易的吃食,三則不想死了還做個餓死鬼,於是他將有毒的蔥油餅和無毒的肉食一併吃完。隔壁考生所聽到那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就是他開啟油紙包時所發出的。但這裡出現了第二個破綻:一個需要參加連續三天考試的考生,怎會才開始考試就把吃食全吃完了,那後面幾天吃什麼?這也是他是自盡的另一個證明。”

“待吃食全入腹中,他竟將燈油盡數傾覆於身,靜候劇毒發作。砒霜至烈,不過須臾間他腹中便如利刃絞腸,令其痛不欲生。他強忍腹痛,引燃周身衣袍,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死命叩擊考棚之門,佯作絕境求救。烈火與劇毒交加之下,他神智昏沉,失足撞到桌案一角,發出一聲悶響,又被一牆之隔的考生聞得。軍士才破門,他便毒發氣絕,魂歸九泉。這就是歐鴻明會在頃刻間身亡的真相,他是在以命設局!”

“嗚呼!”

百里叔儀仰天長嘆,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二人並沒有打擾,只在原位靜坐不語。

嘆息過後,百里叔儀心情平復幾許,抬起衣袖抹去了眼角淚痕,這才緩緩起身向趙懷月請罪。

“臣、有罪!”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百里大夫乃是國之肱骨,何罪之有?”趙懷月示意道:“有什麼事,起來說吧。”

“臣有欺君之罪!”他重重磕了一記,俯首請罪:“此子天資聰穎,又一身正氣,深合老臣之心。雖多次落榜,然才學甚佳,老臣堅信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那日他拿著考題上門,原本老臣是極力反對他以身入局揭發舞弊的。奈何他己鐵了心,願放棄功名利祿,誓要掃清考場之上的烏煙瘴氣,哪怕身陷囹圄、汙名加身亦在所不惜。若老臣不幫這個忙,他就打算在考場上掀起驚濤駭浪,大鬧一場。見其意志堅定,無奈之下老臣只能應了下來,兩人還詳細謀劃了佈局。誰知,他心中卻想的卻是以死殉道。老臣不能阻止,甘願領罪受罰!”

趙懷月沒有回答,起身緩步向外走去。

百里叔儀錯愕不己,微微抬起頭:“殿下?”

首到來到門口,趙懷月才回頭輕聲道:“犯下欺君之罪的,又何止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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