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燈盞裡的火苗矮了下去，只剩豆大的一點光，在紗帳外頭明一陣暗一陣地掙扎。
趙溫如躺在錦被裡，眼睛睜著，望著頭頂那方素色的帳頂，一絲睡意也沒有。方才書房裡的那場爭執，一句一句地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迴響，越想心口越堵。
她不是不懂規矩的人。
徐艮做官做得謹慎，說話做事滴水不漏，這麼多年從沒有出過差錯，這些她都知道。
可偏偏就是這份滴水不漏，落在夫妻之間，反倒硌得慌。她和他相識多少年了，年少時同在一處讀書，師兄師妹地叫著，那些年裡說過的話、交過的心，難道還比不上一句“內外有別”的分量？
她又不是那等嘴碎的婦人，若他當真把朝堂上的事、經筵上的話說給她聽，她只會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會往外吐。她比誰都看重他的前程，比誰都在意他的安危。可他偏要拿規矩把她隔開，說到底，還是不放心她。
想到這裡，委屈便一層一層地漫上來，壓在胸口，沉甸甸的。
趙溫如翻了個身，錦被被她扯得窸窣作響。
她想起自己從小到大的日子。別家的姑娘七八歲上便開始學女紅、讀《女誡》。她呢？針線拿起來就扎手，繡個竹子像捆柴火，《女誡》《內訓》翻過兩頁便丟在一旁，母親也不過是笑笑，說不想讀便不讀。
她讀的是《西書》，背的是《春秋公羊傳》，母親在燈下一句一句給她講解歷代名臣的文章策論。她的見識、她的眼界，從來就不是照著內宅婦人的標準養出來的。若不是困於女子之身，她未必不能去搏一搏功名。
這樣的她，怎麼甘心一輩子被關在後宅裡，連丈夫在外頭做什麼、想什麼都不能問？
趙溫如又翻了個身，臉朝著牆壁。忽然就想起了王思讓。
她和前夫之間沒有男女之情，可那幾年裡，他們反倒處得像一對彼此尊重的知己。王思讓在朝堂上遇到什麼難處，策論上拿不準主意，回來便愛找她說。
百官的心思、朝局的走向、某條政令的利弊，他都會攤開來跟她聊，也真心願意聽她的看法。那時候她以為，天底下的男子總有幾個能看見女子的見識，不把她們當成只會理家事的木頭人。
可如今嫁了徐艮——她心心念念等了這麼多年的人——反倒被一句“內外有別”擋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在他眼裡，自己是不是也就只配管管灶臺上的事、理理孩子們的衣裳？
這念頭一冒出來，趙溫如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她分不清這不痛快的根源。究竟是他守規矩守得太死，還是她在他心裡，原就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重。
帳子外頭的月光移了位置，從窗欞的這邊爬到了那邊。趙溫如聽見外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水聲，是徐艮洗漱完了。
片刻後，床沿微微一沉，紗帳被掀開一角，夜風跟著鑽進來一縷，涼絲絲地貼著她的後頸。
趙溫如立刻閉上了眼睛，把身子往床裡頭縮了縮，拿後背對著他，肩胛骨繃得緊緊的。
徐艮在她身後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細響。
過了片刻，她感覺到他的氣息靠近了些，溫熱的，落在她耳後的碎髮上。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還在生氣？我不跟你說那些，不是信不過你，恰恰是太在意你。但在意歸在意，朝廷的規矩是規矩。你也不是三歲孩子了，這樣鬧脾氣，可有些任性了。”
趙溫如原本己經漸漸平息的惱意，被他最後那句話重新撩了起來。她猛地把身子翻過來，一雙眼睛亮閃閃的：“你既然覺得我無理取鬧，那你就當我是三歲孩子好了。”
徐艮看著她氣鼓鼓的臉，嘴唇動了動，眼底竟然浮上一絲要笑不笑的神情。他歪了歪頭，語氣裡帶了幾分故意的逗弄：“元娘今年正好三歲。比起來，她倒比你講道理些，從不這樣執拗地賭氣。”
趙溫如的臉騰地就紅了，從耳尖一路燒到脖頸，萬幸帳子裡光線暗，看不真切。
她又羞又惱，狠狠翻過身去，把被子一裹，悶聲丟出一句：“既然我這麼不懂事，你去書房睡好了，不必跟我擠一張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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