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剛過，日頭正烈。趙溫如坐在正房裡，手裡端著一盞涼茶，耳朵卻留意著外頭的動靜。
不多時，便聽見前院傳來衣料窸窣聲、靴子輕踏青磚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徐艮送客的寒暄。沈硯的聲音不高，隔著院子聽不真切，只隱約聽見“叨擾”、“改日再聚”幾個字。然後大門開合，腳步遠了，一切重歸安靜。
她心裡微微舒了一口氣。
不多時，徐艮便從外院進來了。庭哥兒跟在他身後，大約是午間喝了些果酒，小臉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嘴角微微翹著，神情倒還算明朗，看樣子在席間沒被為難。
趙溫如遠遠瞧見他這副模樣，便暗暗放了心，迎上去笑道：“累不累？先去睡個午覺歇一歇，下午還要練字呢。”
庭哥兒點了點頭，朝徐艮和趙溫如各行了一禮，便跟著平安回自己屋裡去了。
趙溫如目送他走遠，這才轉頭看向徐艮，臉上的笑意微微收了幾分，有些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說：
“你苦心籌謀的那件事，恐怕是不成了。”
徐艮正解著外袍的領釦，聞言動作一頓：“怎麼了？”
趙溫如嘆口氣，壓低聲音道：“你們方才在葡萄架下喝茶時，我和蘅妹妹悄悄在二門門縫裡看了一眼。她首接搖了搖頭，然後就轉身回屋了。一句話也沒說。我瞧她那神色，怕是半點也沒相中。”
徐艮愣了愣，隨即浮起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來：“沈兄的相貌……的確算不上出眾。可男人又不是靠顏色過日子。他有真才實學，兩榜進士出身，如今在都察院也立得穩腳跟。都說郎才女貌，男子的才華和人品才是頂要緊的。”
趙溫如白了他一眼：“你妹妹沒相中，這有什麼法子？你總不能強逼著她成親吧？”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況且依我看，她今日願意到門縫邊上來看一眼，己經很給你這個做哥哥的面子了。你若是再逼她，只怕連這點臉面也不肯給了。”
徐艮聽了，沉默片刻，也不與妻子多說，轉身便往東廂走去。
趙溫如望著他的背影，沒有攔他，只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心裡頭己經預見到了結局。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東廂的門簾響了一聲，徐艮從裡面走了出來。他面上沒有怒氣，只帶了一層深深的無奈和疲憊。
趙溫如正坐在窗前看書，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模樣，便知道自己不必問也猜著了。
徐艮走到她對面坐下，端起茶盞一口氣灌了大半盞，方才長嘆一聲，低聲道：“阿蘅說她寧願剪了頭髮去做姑子……你說這叫什麼事？”
趙溫如放下手裡的書，語氣裡帶著幾分“我早知道”的瞭然：“我方才就說了，蘅妹妹性子執拗，你別與她擰著來。”
徐艮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難得露出幾分焦躁來：“可她今年都二十歲了。我若不替她張羅，難道眼睜睜看著她一年大過一年？到時候就更不好找了。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什麼面目去見母親？”
趙溫如放下針線，抬眼認真地看著他：“你母親臨去前最掛念的，是蘅妹妹能不能過得好、有沒有人真心待她。若她如今一個人過得比嫁人還舒坦，你強行把她塞給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那才是真正對不起你母親。”
徐艮被她這番話堵了一堵，卻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狐疑地看向趙溫如：“怎麼你和她說的話一模一樣？你們是不是私下達成了什麼協議，如今一起來應付我？”
趙溫如被他這句話問得哭笑不得，連忙搖頭道：“天地良心，我和蘅妹妹平日裡也說不了幾句話，她悶得像只蚌殼，我撬都撬不開，哪來的私下協議？你可別冤枉我。”
徐艮仍然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半晌才半真半假地說了一句：“你可一定要站在我這邊。我怎麼覺得你己經被阿蘅收買了，要叛變過去幫她了？”
趙溫如被他這番話氣笑了，伸手輕輕推了他一把：“怎麼說得這樣難聽？什麼收買叛變的，我又不是你的屬官。我不過是覺得蘅妹妹有自己的主意，咱們做兄嫂的，總不能太過勉強她。畢竟日子還得她自己過下去。”
徐艮被她這番話說得無話可答，沉默了一會兒，他不再想和妻子爭論這個話題，於是索性將這個話題揭了過去：“對了，端午的節禮你可都送到陸家了？”
趙溫如白了他一眼：“這不是廢話麼？這麼要緊的事我怎麼可能忘記？節前兩日就己經打發人送去了。舅母那邊還讓人回了一簍子南邊送來的新鮮桂圓，我用井水湃著呢，晚些時候給你們嚐嚐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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