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溫如聽徐蘅這樣說，不禁有些著急起來。她往前坐了坐，語氣裡帶著懇切：“妹妹怎麼會這樣想呢？公公去得早，婆母一個人帶大你們三個的確辛苦，家中拮据也是實情。可你如今到了京城，有我和你二哥在，絕不會讓你去過那樣的日子。你若嫁人，我們自然會替你相看好人家……”
徐蘅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說不清的苦澀。她低頭撫了撫繡架上繃緊的絹面，輕聲道：“二嫂，你出身富貴人家，從小錦衣玉食地長大，大約不太明白我們這樣小戶人家的女子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趙溫如被她這句話一堵，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徐蘅抬起頭來看她，目光平靜：“我二哥大約和你提起過大嫂吧？”
趙溫如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他沒怎麼說。偶爾提過一句半句，我也知道他和你大嫂關係一般，但他不曾細說過。我問了，他便岔開話頭。”
“也是，我二哥這個人，背後不太說人是非。”徐蘅輕輕笑了一下，“他大約也跟你說過，我和大嫂關係不太好。其實他說得沒錯，我們姑嫂二人的確不大相投。可我覺得，我大嫂其實挺苦的。”
她說到“苦”字時，聲音裡多了一層趙溫如從未在她身上聽到過的溫度。
趙溫如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徐蘅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處，像是透過那一片春日的陽光望見了許多年前的吳縣老宅。
“大嫂孃家也有幾十畝良田，雖算不上大富大貴，可日子很是過得去。她十六歲嫁給我大哥的時候，還是個愛說愛笑的女孩子，臉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我一見她就喜歡。可自從嫁進了徐家的門……”
徐蘅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她十六歲過門，就擔起了一大家子的生計。洗衣做飯、灑掃漿洗、伺候婆母、照看小叔子和小姑子，裡裡外外全是她一個人操持。那時候我不過八九歲，什麼都不懂，也幫不上什麼忙。我大哥在衙門當書吏，薪俸微薄得很，卻還要供二哥讀書。大嫂一嫁過來，便跟著過起了節衣縮食的日子。”
趙溫如聽到這裡，心裡頭己經隱隱沉了下去。
“一開始大嫂並不在意，或者說，她至少沒有表現出來在意。”徐蘅的聲音平淡而剋制，“那時候她還年輕，覺著日子雖然緊巴，可總有過出頭的一天。可是……後來她自己的孩子出生了。大哥有了嫡親的兒子，可家裡依然窮。她親生的孩子吃著清粥鹹菜過日子，可二哥的筆墨紙硯、束脩膏火，一樣都不能少。她看著自己的孩子瘦瘦小小的，再看自家夫君每個月把大半的薪俸拿去供小叔子考縣試、府試、院試，她心裡頭會怎麼想？”
徐蘅閉了一下眼睛，像是把什麼畫面從眼前拂開去。
“後來她與母親起了衝突，攛掇大哥搬出去住。母親氣得病了一場，大哥也左右為難，可最後還是依了她。他們搬出去的時候連房子都沒有，是用大嫂的嫁妝銀子賃的屋子。她嫁過來這些年，沒享過一日福，臨到頭還要把自己的嫁妝都搭進去。”
趙溫如聽到這裡，喉頭微微發緊。
徐蘅又道：“我親眼看著大嫂從一個活潑嬌憨的少女，變成了一個刻薄強勢的婦人。她說話帶刺，對母親不再恭順，對二哥也沒什麼好臉色，鄉里鄉鄰都傳她是個不孝的媳婦。可我不討厭她，我只是覺得……她可憐。她有什麼錯呢？她家老三夭折的時候，我去看她，她抱著那個小小的襁褓哭得幾乎昏死過去。後來鄉人嚼舌頭，說這是她不敬婆母、刻薄小叔子的報應。她聽了，竟也不辯，就那麼悶聲不響地受著。”
徐蘅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動，極細微的，像水面被風掠過了一下。
“她做錯了什麼呢？”
趙溫如坐在那裡，許久說不出話來。
她之前聽徐艮提起這位大嫂，只覺他言語間帶著剋制的不悅，便隱隱覺著那位大嫂大約不是個容易相處的人。
可如今聽了徐蘅這一番話，她才明白徐艮的不悅從何而來——在他看來，大嫂不敬母親、挑唆大哥分家。他母親後來身子每況愈下，他可能將此歸咎於大嫂的氣。他是至孝之人，又豈能容忍一個“忤逆母親”的嫂子？
趙溫如心裡頭轉了好幾個彎。她想說些什麼，可又覺得自己說什麼都不合適。那是徐家的家事，她聽得再多也只是一面之詞。
徐蘅大約也看出了她的為難，輕輕笑了一下，溫聲道：“二嫂，你是好人，我看得出來你同情我大嫂。不過這些事你不必跟二哥說，說了徒惹他不快。二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覺得大嫂不敬母親，是最大的過錯。哪怕母親己經不在了，他也沒辦法原諒。大哥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這些年過得也很不容易。”
趙溫如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徐蘅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繡架上那幅尚未完工的圖樣，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聲音很輕：“所以二嫂，你讓我如何能不害怕呢？
我大哥是壞人麼？當然不是。他為人老實厚道，對母親、對弟妹、對妻子、對孩子，他都盡心盡力。
我母親是壞人麼？說句公道話，也不是。她從來沒有故意苛待過大嫂，可她心裡最要緊的是二哥的前程。二哥從小便有讀書的天賦，母親不可能耽誤他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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