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幾日,京城的天氣冷得邪乎。
北風從巷口灌進來,嗚嗚地響,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僅剩的幾片枯葉也捲了個乾淨。
趙溫如自江南來,去年覺得京城的冬天還不算冷,今年卻不同,她己經生了康哥兒,身子比從前畏寒得多,整日只能縮在暖閣裡,坐在那張燒得滾燙的火炕上。
炕上倒是暖和,可架不住乾燥,待不上半日便覺得渾身發癢,伸手一撓便是細細的白皮屑,怎麼擦潤膚的脂膏也不頂用。
元娘比她更受罪。小姑娘被拘在暖閣裡,整日只能寫字畫畫翻花繩,一連悶了好幾日,首接上了火。
那天早上趙溫如正哄著康哥兒睡覺,忽然聽見旁邊元娘“哎呀”一聲,轉頭一看,小姑娘捂著鼻子,指縫裡滲出鮮紅的血來,一滴一滴落在炕沿的氈子上。
趙溫如嚇了一跳,忙把康哥兒遞給奶孃,幾步過去抱起元娘讓她仰著頭,又讓墨雨打冷水來敷額頭。
元娘倒是不哭,只是鼻血流得止不住,小臉嚇得煞白,兩隻眼睛溼漉漉的,看得趙溫如心疼得不行。
她一面按著元孃的鼻根,一面吩咐時雨快去請大夫,好在附近就有一家醫館,大夫來得快,診了脈說是內熱上攻,無甚大礙,開了兩副清火的方子,又囑咐多喝水、少在炕上久坐。
趙溫如照著做了,果然沒多久元孃的鼻血便止住了,可到底把她嚇得不輕。
庭哥兒更不必說了。書房裡只有一盆炭火,小小的鐵盆擱在牆角,火焰半明半滅的,根本頂不了什麼用。
趙溫如有一回去書房,一推門便覺得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再看庭哥兒握著筆的手,指節凍得紅紅的,像幾根小胡蘿蔔。
她伸手一摸,冰得她縮了一下。她當即讓趙喜又添了一盆炭,又把自己箱底那雙絮了厚棉的袖筒翻出來給庭哥兒套上,可看上去還是不怎麼頂事兒。
至於康哥兒,因為年紀太小,趙溫如根本不敢帶他出門,連院子裡都不太讓他去。整日裹在厚厚的襁褓裡擱在暖閣最裡面的角落,週三嫂寸步不離地守著。
趙溫如有時候看著他小小的臉蛋被暖閣裡的熱氣燻得紅撲撲的,心裡頭便忍不住想,這樣悶著不是個長久之計。
她坐在炕上,望著窗玻璃上凝著的一層白花花的霜花,心裡頭愈發覺得京城這地方實在不宜久居。
去年的冬天還沒冷成這般模樣,今年怎麼就冷得連手都伸不出去了?
還是得南下。
徐艮這個徽州知府的缺雖然燙手,可好歹是在南方,冬天總不會像京城這般難熬。
她正胡思亂想著,暖閣的門簾忽然被人從外頭掀開,一陣冷風撲進來,緊接著徐蘅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斗篷閃身進來了。
她進門先摘了斗篷拍了拍肩上的寒氣,才走到趙溫如跟前,將一隻布包放在炕桌上,笑著道:“二嫂,我又做了兩幅繡片,想著過年時縫在出門見客的褂子上正好。你幫我看看,能不能賣得動?”
趙溫如接過布包開啟來,手底下觸到的先是絹面細密的紋理,涼絲絲的,滑得像一道水。
她將繡片抖開來鋪在炕上細看,第一幅繡的是纏枝牡丹,花瓣用深淺不一的紫紅絲線層層疊疊地堆出光影來,花蕊處用金線釘了細細的蕊頭,在光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更妙的是纏枝的莖葉用了墨綠和碧藍兩種線交織著繡,遠看像是葉子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第二幅則素淨許多,是一枝斜伸出去的白梅,梅瓣只用月白和淡青兩種線,卻在瓣尖處留了一線淺粉,像是雪裡透出來的一絲生機。兩幅繡片放在一處,一富麗一清雅,相得益彰。
趙溫如將繡片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嘆道:“你花了多少功夫在這上頭?這纏枝牡丹光是劈線就不知費了多少日子。”
徐蘅只是笑了笑,沒有答話。
趙溫如又看了看她的手——十指纖長,指尖卻因為常年捏針而微微發白,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她忍不住道:“天這麼冷,你整日做活,仔細手凍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