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傢伙裹在一件厚實的棉袍裡，只露出一張圓嘟嘟的小臉，正啃著自己的拳頭，見人多也不怕，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西下張望。
趙同安接過手來抱了抱，掂了掂分量，笑著點了點頭：“又沉了些，養得不錯。”
他把孩子還給奶孃，又轉頭看了看圍在身邊的三個孩子，眼底那層笑意厚厚實實的，像是被這天倫之樂填得滿滿的。
冬日的天黑得早，不過酉時剛過，暮色便從西角沉沉地壓了下來。
徐艮領著眾人往飯廳去，丫鬟們己經在桌邊擺好了碗碟。
一大桌菜，冷盤熱炒、魚鮮羊肉俱全，都是趙喜家的拿手的江南風味。
趙溫如挨著父親坐下，又給徐艮和自己各斟了一小杯甜米酒，兩個孩子面前則只放了一盞溫熱的糖水。
席間趙同安吃了幾筷子菜，便忍不住誇了一句：“趙喜家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這道糖醋魚做得比吳縣那些老字號也不差什麼。”
趙溫如笑道：“爹爹只管多吃些。”
一家人便圍著桌子說笑起來。
庭哥兒說起從前在吳縣時徐忠帶他去河邊釣魚的事，元娘聽了也嚷著要去，趙同安便說等回了江南再帶你們去。
趙溫如聽著父親和孩子們絮絮叨叨地聊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又側頭看了一眼旁邊正替元娘夾菜的徐艮，笑得眉眼彎彎。
撤了席面之後，丫鬟端了一壺茶上來。
趙同安接過來喝了一口，微微一怔，又低頭看了看茶湯的顏色，抬起頭來帶著幾分訝異道：“止善，你這是發了什麼財？這是武夷巖茶啊。我喝著還有一股蘭花香，這茶可不便宜。”
徐艮聞言一笑，擺了擺手道：“都是同僚送的。學生明年就要離京了，這些日子陸陸續續收了些餞別的禮。我也不識貨，喝不出好壞來。”
趙溫如端起來也嚐了一口，茶湯入口醇厚，果然有一股清冽的蘭花香氤氳在唇齒間。她想了想說：“這茶我記得好像是戶部主事仇文軒送的吧？他是不是有個兄弟在徽州當官？”
徐艮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道：“你記性倒是好。仇文軒的表兄蕭持正，如今就在徽州府通判任上。不過也不是什麼特別近的親戚，一表三千里麼，他們也沒見過幾回。”
趙同安本來己經打定主意今晚不聊朝廷的事，可這仇文軒、蕭持正的名字一落進耳朵裡，他的眉頭便微微動了一下。
他端著茶盞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那個蕭持正……是什麼樣的人？他在徽州做了多久了？”
徐艮也放下茶盞，正了正神色道：“蕭通判在徽州任上己經兩年多了，對當地的情況應該很熟悉。我與仇文軒雖然交情尋常，可既然他主動送茶來，我想著大約也是存了幾分結好的意思。畢竟他表兄在徽州做通判，我去了之後免不了要與他共事。”
趙同安聽到這話，眉頭微微皺起，像是有什麼話想說。
趙溫如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爹這是又要忍不住聊正事了。她趕緊搶先一步，朝外頭揚聲道：“墨雨！你帶庭哥兒和元娘出去放鞭炮吧，大過年的，別總在屋裡悶著。”
墨雨應了一聲，便拉著兩個孩子的手往外走。
元娘早就惦記著要出去玩了，一聽這話撒腿便跑，庭哥兒跟在後頭，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院子裡很快響起了零星的爆竹聲，夾雜著元娘脆生生的笑聲。
趙溫如轉回頭來，果然見趙同安己經拉著徐艮低聲問起徽州的吏治民情了。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那盞巖茶又抿了一口，心裡嘆了口氣：罷了，除夕團圓夜，還是繞不過這些煩心事。
她沒去打斷他們，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燈下，聽著院子裡孩子們的笑聲和爆竹聲混在一起，慢慢地喝完了一盞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