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的飯食擺了一整桌，雖然趙家不算什麼鐘鳴鼎食的大家，可到底也是江南殷實人家，單是桌上那幾道菜的色香便讓人覺得這個家是用了心思的。
油爆河蝦紅亮亮地盛在白瓷盤裡，清蒸鱖魚上鋪著細蔥絲和薑絲，一道蓴菜羹碧瑩瑩的，看著便清鮮可口，還有一道響油鱔糊，熱油澆上去時滋啦作響，香氣撲鼻。
趙溫如只嚐了一筷子鱔糊便嚐出來，這是春姨娘親手做的，她自小就愛吃這個。
一桌子幾乎全是她愛吃的菜。
趙溫如心裡暖融融的，彷彿自己還是那個沒出嫁的姑娘，每回從外面玩回來，春姨娘便圍著灶臺替她張羅一桌她愛吃的東西。
在京城這一年多，她做妻子、做母親，事事都要自己操心拿主意，從來都是她照顧別人。可回到了趙家，她就重新變回了那個被寵著的女兒，什麼都不用想，只管坐下吃飯就行了。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了飯，丫鬟們撤了碗碟又端了茶上來。
陸貞蘭便道：“蓮娘，你坐了那麼久的船，想必也累了，我領你去歇著吧。你的屋子一首給你留著，前些日子我讓人仔細收拾過，被褥都曬過了。”
趙溫如笑著道了謝，便跟著繼母往內院走去。
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時，趙溫如心裡頭輕輕動了一下。屋裡的一切幾乎和她出嫁前一模一樣：窗前的書案還擺著她用慣的那方歙硯，床上的帳子換了一幅新的淺青色，梳妝檯上的妝奩匣子還是那個螺鈿銀絲的。
趙溫如在屋子裡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書案，幾乎沒什麼灰塵，這屋子是實實在在有人在打理著等她的。
孩子們被安排在東邊的小院裡，庭哥兒和元娘各分一間，奶孃和康哥兒住了中間那間通著兩頭的屋子。
趙溫如聽了這個安排便微微蹙了蹙眉，對趙同安道：“康哥兒離我這麼遠，夜裡若是有什麼事，我得走一截路才能到。要不讓他睡在我隔壁的耳房裡吧？”
趙同安聽她這麼說便搖了搖頭：“康哥兒都快週歲了，又有奶孃照看著，你有什麼不放心？說起來，讀書人家的男孩子到了六歲上就不能跟著母親住了，身邊也不許有丫鬟僕婦伺候。你到時候豈不是更要心疼死？止善可不是個會寵兒子的人，你不能太慣著康哥兒。”
趙溫如知道她爹說的是正理，可心裡頭到底有些不情願。
春姨娘在一旁卻替她說了話：“老爺哪裡知道做母親的心？那必是要時時看著自己的孩子才能放心的。康哥兒是蓮孃的頭一個孩子，她放不下也正常。”
趙同安看了春姨娘一眼，倒也沒有反駁，只是捻了捻鬍子道：“依著我的意思，哪怕她把康哥兒寵上天也沒什麼，可她夫君不會這麼想啊。止善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他自己的長子是怎麼教的？蓮娘若是把康哥兒慣得不像樣，到時候可有的是家法板子好領了。”
趙溫如聽到這話，便不再爭了，默默地算是應下了這個安排。
等眾人都散了各自回房去歇午覺，趙同安卻沒有走。
趙溫如己經靠在榻上歇了一會兒了，見父親沒有離開的意思，便又坐了起來。
趙同安放下茶盞，看著她，語氣比方才溫和了幾分：“蓮娘，我知道你緊著康哥兒。可庭哥兒是個心思重的孩子，又是前頭李氏夫人留下的，你要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
趙溫如忍不住無奈地笑了一下：“爹爹，我對庭哥兒真的是視若己出，半點也沒有虧欠過他。只是他是長子，止善對他比旁的孩子嚴格得多，我若太寵著他，回頭又要和你那個好弟子吵架了。”
趙同安聽了女兒這麼說，倒是笑了，擺擺手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白囑咐一句。”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道：“對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徐家老大那邊走一趟？”
趙溫如被他這麼一提，倒是認真想了一想，她首起身子道：“我正想跟您說這事呢。論理，我既然回了吳縣，不去拜訪大哥大嫂總歸不像話。可您也知道止善和他哥嫂之間那個樣子……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跟他們相處。太熱絡了吧，我怕止善知道了不高興；太疏遠了吧，又顯得止善做了官就看不起他們，到時候傳出去也不好聽。”
趙同安擺了擺手，說：“這有什麼不好交往的？你明日就帶著孩子走一趟，反正都在吳縣，又不遠。他們還能吃了你不成？止善如今是知府了，整個徐家上下誰不想巴著他？他們不可能對你無禮的。你只管去，別怕。”
趙溫如又問了句：“那……我該怎麼跟人家相處才妥當呢？”
趙同安道：“就當個普通親戚，敬而遠之就得了。送些禮物，讓人大面上挑不出錯來。至於什麼親近……依我看，你也和他們親近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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