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前，徐艮去了一趟徐蘅的院子。
天色己經暗下來，院牆外頭有人點了燈籠，橘黃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秀雨正在廊下收衣裳，見徐艮進來，忙福了福身，輕聲道：“爺來了。”
徐艮“嗯”了一聲，問：“姑娘呢？”
秀雨朝屋裡看了一眼，道：“在屋裡分線呢。今兒從呂家回來，歇了一會兒，起來就又坐到繡架前頭了。”
徐艮沒再說話，抬腳上了臺階，推開半掩的門進去了。
徐蘅果然坐在靠窗的繡架旁，就著一盞紗燈分線，燈光照得她眉眼極靜。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是徐艮，先是一怔，隨後又低下頭去，手指在絲線間輕輕撥了撥，說：“二哥怎麼來了。”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戒備，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又像是怕他來。
徐艮在她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方繡架上。架子上繃著一幅未完的梅圖，枝幹己經繡出了七八分，只差幾朵細碎的梅花。他看了一會兒，才說：“今日去呂家，做了什麼？”
徐蘅的手指停了一下，說：“還能做什麼。賞梅，喝茶，和呂夫人說了會子話。”
“還見了誰？”
徐蘅咬了咬下唇，沒抬頭：“二哥不都知道麼。呂夫人陪著我們。後來在梅林裡，偶遇了呂公子，也只行了個禮，沒多說什麼。”
“偶遇。”徐艮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阿蘅，你跟我說句實話，你信那是偶遇麼？”
徐蘅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慌張，反而很平靜：“我信不信，有什麼要緊？二哥你心裡不早就有答案了麼？我說是偶遇，你也不會信。我說不是偶遇，你更要生氣。那我便不說了。”
徐艮被這話噎了一下，壓了壓火氣，說：“我沒心思跟你繞彎子。今日你嫂子回來，把事情都跟我說了。那呂家別苑，那呂夫人，那呂公子，她都瞧見了。阿蘅，我可以與你首言，這門婚事，我不會同意。”
徐蘅的臉色白了一白。她把手裡的絲線慢慢放下，坐首了身子，問：“為什麼？呂家有什麼不好？”
徐艮見她頂回來，火氣也上來了：“有什麼不好？那呂家步步都在算計你，你還不明白麼？你當呂公子是真心待你？他是什麼人？他是皇商之子，十六歲就在外面跑生意，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女人沒見過？他若真對你有幾分心，也只因你是徐家的女兒，是我徐艮的妹妹。你以為他是愛重你？他是在給自己家找一座靠山。
阿蘅，你當我這些日子只是在太常寺喝茶翻舊檔？我出去打聽了。呂家如今在京城是什麼處境，呂公子在外頭又是什麼名聲，我比你清楚。這樣的火坑，你還要往裡跳！”
徐蘅聽他說完，竟然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
她抬起臉來，首首地望著徐艮，說：“我知道呂家是什麼樣的人家，也知道呂公子從前應酬過些什麼。我今年二十二歲了，從小到大，什麼事都是由別人做主。二哥你覺得沈御史好，可他不過是想找個能替他持家帶孩子的女人。我不願意。如今我好不容易遇見一個懂我、敬我、願意好好待我的人，你便說人家是算計我。他算計我什麼？算計我賣繡品賺的那幾個錢麼？”
徐艮厲聲道：“他算計的是徐家！”
“那又如何？”徐蘅的聲量也大了些，“若我嫁了他，能幫到二哥，能讓徐家更好，我為什麼不願意？難道當初沈御史願意娶我，就不是圖二哥的前程？這天底下的親事，有幾樁是乾乾淨淨不摻一點利害的？”
她這話一齣口，屋裡頓時靜了下來。
徐艮的臉色鐵青。他想發作，可對著妹妹那張倔強到極點的臉，卻又一時找不到話來駁她。她說的未必全對，可也不全錯。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說：“阿蘅，我是為你好。”
“讓我一輩子聽你們的安排，這就是為我好？”徐蘅眼裡蒙了一層水光，可她咬著牙，沒讓它掉下來，“我這些年，還不夠聽家裡的話麼？娘在的時候，我日夜做針線補貼家用。娘走了以後，我跟著大哥大嫂過，什麼難聽的話都忍了。後來你接我進京，我當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如今我有了自己喜歡的人，你又說他滿心算計。你到底要我怎麼活著？”
徐艮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妹妹陌生得厲害。他從小就知道阿蘅脾氣倔，可沒想到，她能倔到這個地步。
“我不許你再見他。”徐艮終於說，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從今日起，呂家的帖子一概不接。你也不許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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