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日子，徐艮便安安心心地在吳縣住了下來。
他僱了兩個工匠，將父母的墳重新修葺了一番。其實那墳塋本也不舊，徐坤是個細心的人，常年除草培土，墳前墳後都打理得不錯。
只是到底經年累月，幾處磚石有了鬆動，墳圈上的土也塌了一角。
徐艮便整日穿著粗布衣裳，和那兩個工匠一道在墳前忙碌。他也不怕髒，搬石、和泥、堆土，樣樣都自己上手。
幾日後，墳修好了。新壘的土平整結實，墓碑也用清水擦洗得乾乾淨淨。徐艮在墳前站了許久，又往地上灑了一杯酒，才轉身回去。
餘下的日子，他便只在趙家待著。要麼去趙同安的書房裡，陪著先生說話，看先生作畫；要麼在自家庭院裡，教庭哥兒破題寫文。
徐艮自己當年便是科舉中過高第之人，時文上的功夫極是了得。他給庭哥兒講課，一句一句地教孩子如何把西書裡的道理化成有血有肉的文字。
庭哥兒聽得又驚又喜，只覺著從前在學館裡那些混沌不清的地方，經父親一講，竟像窗子被推開了一般透亮。
他每天晚上都伏在燈下寫功課，寫了改，改了再抄，徐艮有時候都有些覺得兒子熬得太晚，到點便催他去睡。
趙溫如見丈夫休養了這一陣，身子和精神都恢復了過來，心裡便踏實了不少。他臉上有肉了，眼下的青影淡了，笑起來的時候，也不像先前那樣總帶著倦意。她覺得，回吳縣這一趟，當真是回對了。
只是快樂的日子總過得飛快。轉眼便是九月中旬。吳縣的早桂己經謝了第二茬，天氣一日比一日涼。
運河的漕船開始趁最後的好日子往北趕，碼頭上每日都有船家扯著嗓子喊客。若再不動身，等入了冬，北邊一段的運河凍住了，便只能全走陸路。
徐艮與趙溫如商量之後，定了三日後啟程。
趙溫如心裡頭自然不捨。但她也沒有法子。徐艮那個太常寺少卿雖說是個清貴閒差，可到底要在衙門裡應卯。若延誤了歸期，被都察院的人參上一本，反倒不美。
臨行前，他們又去了一趟徐坤家。這回王氏沒有躲回屋裡。她雖然仍舊沒給徐艮什麼好臉色，可到底出來露了個面，又往趙溫如手裡塞了幾雙新納的鞋底，說：“路上給孩子換著穿。”
徐艮沒說話，只朝王氏拱了拱手。王氏把臉一別，又進屋去了。
徐坤紅著眼眶把人送到了碼頭，首看到船影遠了，才慢慢轉身回去。
船是包的一艘半舊客船，不大，但乾淨。
水路北上，去時竟比南下時慢了許多。由南而北，地勢漸高，全靠沿岸的縴夫拖曳前行。這倒是應了那句老話，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好在徐家人口不多，行李也精簡，船隻吃水不深，倒還算輕快。
只是船上的日子到底無聊。元娘頭幾日還有些新鮮，東看西看，不出三天便蔫了。庭哥兒每日照舊背書習字，偶爾跟著徐艮學兩句《左傳》。
康哥兒則趴在窗邊，指著岸上的牛、船、樹，嘴裡呀呀地叫。
有時候船到了熱鬧的市鎮，他們便靠岸走一走，買些熱乎吃食，再上船繼續走。夜裡若是泊在縣城的碼頭，他們也會尋一間乾淨些的客棧，讓孩子們在床上睡個整覺。
可過了黃河以後，天氣驟冷，河水也淺了下去。那一段的運道積著黃泥，大船己經走不得了。船家說，今年霜重，水淺得比往年還厲害。大人若要趕路，只怕得改走陸路。徐艮便只能棄舟登岸，僱了幾輛馬車。
這一下，孩子們的罪可受大了。官道雖不算難行，可那木輪在石子路上骨碌骨碌地轉著，顛得人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
庭哥兒硬撐著不吭聲，可臉色白得像紙。元娘更是吐了一回。康哥兒年紀小，最是難熬。他先是哭鬧，後來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吃什麼吐什麼，小臉眼見著往下削。
趙溫如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每到一個鎮子，她便去尋醫館。
可那些坐館的大夫聽了，無非是些“脾胃虛弱，旅途勞頓”的話，開的藥吃了也不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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