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寧抬眸望向他，一雙素來靈動狡黠、藏盡算計與城府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全然無措的茫然。
他靜靜坐著，肩頭微微鬆弛垮下，面色泛著極致的蒼白，長睫僵垂，空洞又失神。
原來如此。
他終於徹底懂了，玄晤那些逾矩的縱容、失控的妒意、偏執的佔有、不近情理的護短，從來都不是君臣慈愛、父子溫情。
是那樣隱忍、偏執、藏在血脈名分之下的，齷齪又滾燙的私心。
一念通透，滿心皆荒。
他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這些時日，他步步籌謀、精心佈局，費盡心機想要攫取權力、站穩腳跟，想要在這座森嚴皇宮裡掙得一席之地。
可到頭來，一場流言，便碾碎了他所有的盤算。
他血統不正、身份無根，從一開始，他就沒有角逐權柄的資格。
他所謂的步步為營，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鬧劇。
更讓他心悸的是——
他一介無名無分的外人，寄居皇權之下，帝王一念之間，便可讓他身敗名裂、生死無歸，皇上甚至可以毫無顧忌，首接處死他。
無邊的惶恐與卑微席捲全身，碾碎了他所有的驕傲與城府。
他望著步步走近的玄晤，嗓音乾澀發輕，帶著失了心神的空茫，輕輕喚了一聲：
“父皇。”
話音落下，他又猛地垂下頭顱，髮絲垂落遮住蒼白的眉眼，指尖微微蜷縮，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自我否定，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裡：
“不……或許，我不該這麼叫。”
這一聲稱呼，本就名不正，言不順。
玄晤看著他此時的模樣。
看著向來擅長偽裝、眼底藏鋒的少年褪去所有羽翼，露出這般無助易碎的模樣，心口驟然傳來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心疼。
所有的怒意、鬱結盡數消散，只剩滿心憐惜。
他快步上前，在床沿靜靜落座，伸出修長有力的手臂，輕輕攬住少年單薄的肩，溫柔又強勢地將整個人輕輕攏進懷中。
掌心穩穩託著他的後背，將他的頭穩穩靠在自己肩頭，動作輕柔繾綣，帶著不容撼動的安穩與庇護，一點點熨平他所有的慌張與無措。
“沒什麼不能叫的。”
玄晤的聲音低沉溫柔，滿是獨獨予他的縱容：
“你想怎麼叫，便怎麼叫。”
沈宴寧軟軟靠在他寬闊溫熱的肩頭，緊繃的身子徹底鬆弛下來，露出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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