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還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那種沉重的負罪感。
三個月後,她解禁了,不是因為公司想通了,是因為某個綜藝需要她們去當背景板,公司終於讓她重新活動了,但條件是要“更懂事一點”。
她知道,那些熬夜寫出來引以為傲的歌曲被鎖在公司的資料夾裡再也沒有人提起,她不再寫那些鋒利的歌了,因為寫了也沒用,公司不會讓她唱,她只是安靜地待在團裡完成分給她的part。
在這個圈子裡光有才華和努力是不夠的,你還要學會低頭妥協,要把自己當成可以交換的商品。
她知道這都是資源置換,不想被吃掉就要學會藏起自己。
她重新出現在鏡頭前時,已經學會了笑,那種笑不達眼底,但看起來甜美可愛,她站在舞臺上穿著廉價的打歌服,跳著幼稚的舞蹈,唱著那些她自己都聽不下去的口水歌。
但鏡頭偶爾推近的時候,還是能看見她眼睛的那種不甘心。
後來有一次,她們參加一個小型拼盤演唱會,後臺狹小空氣渾濁,她靠在牆角閉目養神時忽然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的音樂聲。
那首歌她聽過無數遍的,是BigBang權至龍唱的,她睜開眼睛,透過門縫看見隔壁的休息室門半開著,裡面幾個人在說笑,最中間那個人穿著黑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正低頭看手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她看了片刻,收回視線,他成為了不起的偶像,站在舞臺上的樣子和她想象中的自己一模一樣。
2012年,她們的小糊團終於有了一點水花,不是因為歌寫得好,是因為她某個舞臺的直拍小範圍出圈了,標題是“這顏值不出道可惜了”“小糊團里居然藏著這種神顏”。
公司趁機把她推出來接了幾個網綜,跑了幾場商演,她站在舞臺上對著鏡頭笑,說著那些被安排好的臺詞。
那些時候她會想,這就是她要走的路嗎?
但沒時間想太久,因為公司要她們去參加一個重要的飯局,飯局在一傢俬人會所,來的都是些她叫不上名字但所有人都恭敬對待的人。她被安排坐在最中間那個人的旁邊,那人年紀不大,所有人都叫他金代表。
金代表看著她,笑著說:“你就是那個最近很火的小姑娘?聽說你以前混地下,還會寫歌?”
她沒說話,旁邊的經紀人拼命使眼色,她終於點了點頭,金代表笑了,叫她喝一杯酒,那杯酒她始終沒喝。
她知道那些酒裡有什麼東西。
那種藥的味道她聞過太多次了,淡淡的甜,混在酒裡幾乎察覺不出來,但如果見識過足夠多仔細聞就能聞出來。
所以她從來不在酒局上喝離開過視線的酒,她只喝自己開的或者根本不喝。
她見過同期的女練習生被灌醉後被人帶走,第二天回來時眼神空洞得像死了一樣,見過有才華的姐姐因為不肯陪酒最後被公司雪藏到合約到期黯然退圈,也見過那些妥協的人一步步往上爬,代價是再也寫不出能打動人的歌。
她知道在那些酒桌上,一杯酒可能就是一次舞臺,一頓飯可能就是一次迴歸。
但她始終做不到。
所以她被困住了,被困在資源不夠的公司,也被困住那個永遠沒有出頭之日的組合裡,她站在舞臺最邊緣的位置看著別人發光發熱,而自己只能日復一日地消耗著那些本可以綻放的才華。
她也想過放棄回家,可那個家比這個圈子更讓她窒息,父親的失望,母親的漠視還有妹妹房間裡傳來的笑聲都比這個圈子的殘酷更讓她喘不過氣。
說到底,她其實沒有退路,只能在註定沉沒的船上繼續往前。
幾乎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2014年8月那個暴雨天,他看向她的那一眼。
那一刻,她心裡某個沉睡了很久的東西,忽然動了一下,早已熄滅的某種野火再次燃起微弱的苗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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