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首起身來的時候,表情己經恢復如常,衝她笑了笑:“走吧,小夏姐,地鐵站還有點距離。”
兩個人並肩走下樓梯。
午後的陽光從樓道視窗灑進來,在她們白色的衣角和淺藍色的衣襬上跳躍著,融成一團溫柔的光。
——
畫展設在市美術館二樓,展廳不算大,但佈置得很用心。
白色的牆壁上錯落有致地掛著西十餘幅作品,暖色調的射燈從天花板傾瀉而下,在每一幅畫的表面覆上一層溫柔的光暈。
展廳里人不算多,三三兩兩地分散在各處,偶爾有人停在某幅畫前低聲交談幾句,腳步聲被地毯吸收,整個空間安靜而寧和。
兩個人從入口處開始,一幅一幅地看過去。
文辰走得不快,每幅畫前都會停一會兒,安靜地看上一陣,然後輕聲說出自己的感受。
他不是那種滔滔不絕的型別,但每一句點評都切中要害——構圖、色彩、光影、畫家想要傳達的情緒,他都能準確地捕捉到,並用簡潔的語言表達出來。
簡夏走在他旁邊,聽著他的話,時不時也補充幾句自己的看法。
她發現文辰對色彩的感知異常敏銳,他能看出畫家在灰色中混入了一點點群青,能指出某處陰影其實是由三種不同的暗色疊加而成的。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溫和而篤定,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兩個人從抽象派聊到印象派,從莫奈的光影聊到羅斯科的色塊,話題自然而然地流淌著,沒有一刻冷場。
文辰偶爾會側過頭來看她一眼,確認她有沒有跟上自己的思路,而她總是恰好接住他的話,給出一個讓他眼前一亮的回應。
走到展廳中部的時候,簡夏停在一幅大尺寸的油畫前。
畫面上是一片深藍色的海,海面上漂浮著一輪巨大的、銀白色的月亮,月光在海面上鋪開一條碎銀般的道路,通向遠方看不見的盡頭。
“這幅畫叫《歸途》,”文辰站在她身旁,輕聲說,“畫家畫的是他記憶中的故鄉。
他離開家鄉二十年,再也沒有回去過。”
簡夏看著那片銀白色的月光,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回不去了。”
文辰側過頭看她。
“不是說地理上回不去,”簡夏繼續說,目光沒有離開那幅畫,“而是記憶裡的那個地方己經不在了。
他懷念的不是故鄉,是童年。”
文辰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展廳的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句話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沉沉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她不像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她像是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己經習慣了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