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泛了紅，在那昏黃的光線下，像蒙了一層水汽。
關秋生沒接話。
他那雙慣常冷硬的眸子，此刻卻十分少見地掠過一絲淡淡的波動。
他看著她強撐出來的笑臉，看著她眼底那抹無處躲藏的脆弱，心裡忽然就不是滋味起來。
這婦人，看著潑辣強勢，像個渾身長刺的刺蝟，可那刺底下，是什麼呢？
她受傷了，本該在兒子兒媳跟前養著，受著晚輩的噓寒問暖。
可現實呢？親兒子不想照顧，把她往一個陌生男人家裡一塞，連面都不露。
親兒媳沈青青，聽說連飯都做的是夾生的，藥都熬幹了，還摔盆砸碗的。
她被至親慊棄，在家裡待不下去，才落到這般境地，還要強裝樂觀。
若是真想訛錢，她大可在被沈青青欺負之時，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哭喊著說是掉進了他的陷阱，鬧得全村皆知。
可她沒有。
她忍到了陳文軒回來，在兒子面前還要維持那點“慈母”的體面，最後卻換來被送來他這裡的結局。
她那潑辣，大約只是她在這艱難世道里，護著自己的一點鎧甲。
誰不想在病弱之時，有親人在側，得幾句軟語溫存？
可她連這點奢望，都成了空。
關秋生想到自己。
孤身一人，住在這村常有野獸出沒的後山處，被村民視作“克親”的怪胎，平日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本以為是她一家三口要算計他，可此刻，看著她這副故作堅強的模樣，他卻忽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誰更可憐一些。
是她這個被親人拋棄的人，還是他這個連可憐都無人施捨的孤家寡人？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年少時，第一次獨自進深山打獵，迷了路，又餓又怕，縮在樹洞裡聽著狼嚎，卻只能咬著牙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死的情景。
那時的自己，和眼前這個強顏歡笑的女人，竟有幾分重疊。
心頭那點莫名的觸動，讓他幾乎未經思考，便猛地俯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攬住她的腰背，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哎——！”簡夏驚呼一聲，手裡的柺杖差點脫手，整個人騰空而起，慌亂中摟住了他的脖子，“你這孩子！男女授受不親你曉得不曉得？！禮數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關秋生步履穩健，抱著她幾步走回炕邊，俯身將她輕輕放回那鋪著厚實獸皮的炕上。
動作乾脆利落，放下時卻刻意放緩了力道。
他首起身，看著一臉驚怒的簡夏，神色平淡地駁回：“我沒讀過書，不曉得那些禮數。”
頓了頓，看著她那雙瞪圓的眼睛，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難得地帶了點戲謔：“還有，我不想當你乾兒子。
你這歲數，可生不出我這麼大年紀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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