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夏褪去了白日象徵身份的繁複宮裝,只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霜白色窄袖束腰衣裙,墨髮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盡數綰在腦後,月光毫無遮攔地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她手中握著一柄從廢棄兵器架上尋來的、未開刃的舊劍。
劍身斑駁,在月光下泛著黯淡的光。
她隨意掂了掂,手腕微微地穩了穩,這細微的動作若是被真正懂行的人看見,便會察覺出異於常人的穩定與控制力——這絕非一個從未碰過兵刃的深閨女子所能有。
但下一瞬,她周身那種利落沉穩的氣質便如潮水般褪去,眉眼低垂,肩膀微微內扣,握住劍柄的手指顯得僵硬而生疏,整個人透出外行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笨拙。
簡夏開始揮劍。
動作是刻意設計的滯澀。
簡單的首刺,手臂伸出時帶著猶豫的顫抖;基礎的回身,腳步踉蹌,險些被自己的裙襬絆倒;毫無章法的劈砍,力道軟綿,甚至帶不起多少風聲。
每一次揮劍,她都蹙著眉,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額角也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晶瑩閃爍。
那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心比天高、卻實在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在異想天開地嘗試著與她身份格格不入的事情。
唯有她自己知道,她控制著每一分肌肉,精確地計算著每一次“失誤”的角度和程度,確保姿態狼狽,卻絕不會真的傷到自己。
汗水是真的,因她刻意以不協調的發力方式運動;疲憊也是真的,但這種疲憊在她強大的意志和控制力下,被約束在“恰如其分”的範圍內。
她甚至能分神留意著演武場外圍的動靜,計算著時間。
就是這裡,就是此刻。
她和系統早己摸清,裴昭,基本上每夜子時三刻左右,都會到此處來。
而她選擇的這個位置、這個角度,恰好能讓從特定方向過來的人,一眼就看到月光下“努力練劍”的她。
果然,在她第三次“笨拙”地試圖完成一個回身撩劍的動作,卻因“腳步虛浮”而向前踉蹌、手中劍險些脫手時,一道玄色身影,在暗夜中悄然而至,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演武場邊緣一株老梨樹的陰影下。
裴昭。
裴昭同樣未著官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墨髮以同色髮帶高高束起,步履輕捷沉穩,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鍍上一層銀輝,更顯眉目深刻。
他照例來百獸園練劍,行至百外圍,敏銳的耳力捕捉到園內深處傳來的、極其細微卻斷續的金屬破空聲,不同於風聲蟲鳴。
他心生警惕,潛入檢視,便看到了這般景象。
裴昭倚著樹幹的姿態未變,甚至嘴角那抹慣常的、彷彿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的笑意也還掛著,可那雙總是盛滿明朗快意的眼眸深處,卻倏然掠過一絲極銳利的光,如同鷹隼鎖定了意料之外的獵物。
心跳,在那一剎那,似乎也加快了一瞬,隨即被更沉穩有力的搏動取代。
有趣。
他心中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
永寧長公主,簡夏。
他自然知道她。
一個流落民間、僥倖歸宗、據說體弱安靜、負責撫育幼帝的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