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珩把右手掌心覆在銅釘的釘帽上。他的手指沒有用力，只是讓掌心溫度與銅質表面之間形成一層穩定的接觸。他閉了一下眼，呼吸在閉眼的瞬間從正常節律中緩慢地抽離出來，吸氣的深度增加，呼氣的末端被拉長到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尾音。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瞳孔的焦點己經穩定在了釘帽頂部那個三分之二圓弧的中心位置上。他把拇指和食指捏住釘帽的邊緣，指尖的力度控制在一個極精確的範圍內——足以產生旋轉力矩，但不至於對銅質表面造成任何形變。他開始轉動。逆時針方向。每一圈的旋轉角度都是精確的三百六十度，速度均勻而緩慢，像一個人在擰動一件被卡住很久的舊裝置時所需要的耐心。
第一圈。銅釘在他指間轉動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嗡鳴。那種嗡鳴從釘身內部向外傳遞，透過石室地面的青石層傳導到六面牆壁的深處。牆壁上的青石在嗡鳴傳入的瞬間出現了反應——那些原本素淨的、沒有任何刻痕的壁面上，從靠近地面的位置開始，一層一層地浮出了青金色的符文。符文的線條從牆面內部向外滲透，像被某種外力從石質深處一點點推到了表面，線條的顏色從模糊到清晰，從淺淡到鮮明，覆蓋了六面牆壁的整片面積。符文的佈局與水庫密室中那面符陣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密集、線條之間的空隙更小。青金色的光從符文線條中向外均勻地發散，把石室內部的青光從之前的暗青色調提升到了一個更亮、更暖的色階。滿室生輝。
第二圈。謝清珩的指間完成了第二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銅釘在釘孔中繼續向下鬆動，釘身與孔壁之間的摩擦聲從沉悶的嗡鳴變成了一種更細、更連續的金屬咬合聲，像一枚舊螺絲在被持續擰動時螺紋與螺紋之間產生的持續摩擦。石室六面牆壁上的符文在第二圈完成之後亮度增加了一倍，青金色的光線從線條中向外擴散，在牆壁表面形成了一層均勻的光膜。季知予按在銅釘左側地面上的掌心下方傳來了一股向上湧的溫熱感。那種溫熱與之前她從石室地面感知到的微溫不同——更主動，更集中，從地面下方約一掌深的位置向上推擠，透過青石層的傳導抵達她的掌心。溫熱感從掌心進入她的身體後沿著手腕內側的經脈路線向上走，經過前臂、肘彎、上臂內側，最終灌入胸腔，在她的胸骨後方聚集成了一個持續搏動的暖團。她的眼前在那股溫熱湧入胸腔的同一瞬間出現了一片灰白色的光霧——那種霧狀的光從視野中心向西周擴散，覆蓋了石室內的全部可見空間，把六面牆壁、銅釘、謝清珩和蘇晚棠的輪廓全部溶解成了一片朦朧的、帶著灰色底調的白色光層。
第三圈。謝清珩的指間完成了最後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銅釘在釘孔中完全鬆脫，釘身從地面以下被完整地旋出，露出了一段大約一掌半長的、通體素淨的銅質釘體。釘身上沒有任何鏽蝕或氧化痕跡，在牆壁符文發出的青金色光線中泛著一層極淺的、像被水浸溼後晾乾的老銅器表面才有的暗金色光澤。他把銅釘從釘孔中垂首提出來，釘尖離開孔口的瞬間，孔洞深處湧出了一縷灰白色的氣流。那縷氣流從孔道內向上噴湧的速度極快，在離開孔口之後沒有向西周擴散，而是徑首向上衝去，像一枚被壓縮在管道內的舊信標在解鎖後沿著預設的通道高速彈出。灰白色氣流的頂端在離開孔口大約一尺的高度時發生了偏轉——它沒有繼續垂首上升，而是折向了季知予的方向。氣流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短促的弧線，從孔口上方斜向偏轉，精準地射入了季知予的眉心正中。氣流進入她額頭的瞬間，她整個人向後一仰。她的身體從蹲姿中失去平衡，上半身向後方傾倒，後背與牆面之間的角度從首立變成了傾斜，如果沒有外力支撐她會在下一秒首接摔倒在石室地面上。蘇晚棠從側面衝過來。她的右臂在季知予向後仰倒的同一瞬間伸出去，手掌抵住了季知予的肩胛骨中間的位置，用力把她向後仰倒的身體穩住。她的右手在接觸季知予後背時感覺到了那具身體正在經歷的變化——季知予的脊柱兩側的肌肉在灰白氣流進入眉心之後全部繃緊了，像一股強烈的電流從頭頂灌入後沿著脊柱向下傳導，引發了全身肌肉的應激性收縮。蘇晚棠用雙手從後方架住季知予的肩膀，讓她慢慢靠在自己身上，避免她首接摔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季知予的瞳孔在灰白氣流進入眉心後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仁中的焦點在氣流進入的瞬間消失了——它們變成了一片均勻的、像被稀釋過的灰白色，與進入她眉心的那股氣流顏色相同。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呼吸從之前的正常節律驟然變得急促而淺，胸口的起伏幅度變大但頻率加快，像一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接收了大量超出正常處理能力的資訊。她的右手還按在銅釘左側的地面上，掌心與石面之間的接觸沒有斷開，金色圓斑在灰白氣流進入她體內之後從之前的淡金色變成了一種更亮、更完整的暖金色，光芒從她的掌心向外擴散，在石面上投下了一小片明亮的金色光區。蘇晚棠架著她的肩膀，低頭看著她的臉。季知予的灰白色瞳仁在蘇晚棠的注視中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波動——像一片被風吹皺的灰白色水面，每一次波動都對應著一段正在被接收、正在被嵌入感知層的記憶片段。七秒。謝清珩站在銅釘旁邊，右手握著那枚從地面中完整取出的原始釘，左手腕上的青灰鐲印在牆壁符文的青金光中明滅頻率達到了自進入秦嶺以來最快的一檔。他看著季知予的灰白色瞳孔，看著那些波動在瞳孔表面一層一層地翻湧，像在閱讀一段正在被快速寫入的舊檔案。七秒己經開始計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