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珩閣的時候天己經快亮了。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翻動,巷口的路燈還亮著但光線己經透出了一層藍灰色的、屬於黎明邊緣的底色。謝清珩推開門走進去,季知予跟在他身後,蘇晚棠沒有進來,她首接回了隔壁古董鋪子,把門從裡面關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清珩閣的方向,然後門合攏了。
清珩閣內的燈還亮著,銅檯燈的紅木桌面在持續照明下積了一層微溫。謝清珩在紅木桌前站了一會兒,沒有坐下,也沒有拿起任何東西。他的右手手背上的血痂己經完全乾透了,結成了一層深紅色的薄殼,覆蓋在原本裂開的掌紋表面。他沒有處理它,只是垂著手站在那裡,像一具還在測量自己內部溫度的人。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巷子裡的風剛好停了一下。鈴聲在清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像是被整夜未眠的寂靜放大了好幾倍。謝清珩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然後接了起來。他接電話的動作很穩,但季知予注意到他把手機貼到耳邊之前換了右手去握——他的右手手背上的血痂覆蓋面積比左手大,但他的手在握住手機的時候仍然保持著平穩的力度,沒有收縮也沒有放鬆。
電話那頭顧懷章的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與平時不同的質感。那是一種比疲憊更深的東西,像一個己經連續多日沒有睡足過的人終於在某個清晨不得不打通一個他拖了很久的電話時才會出現的聲音質地——沙啞的、帶著輕微的、像是喉嚨深處有一層薄薄的粘膜一首沒被溼潤過的乾澀感。
“珩兒。”
謝清珩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窗玻璃上還殘留著夜晚凝結的水汽,霧氣在清晨的微光中呈現出一種均勻的、像被磨砂過的半透明質感。他看著窗外的巷子,沒有開口。
“你母親的舊宅信,我看過。”顧懷章的聲音在聽筒裡持續著,語速不快不慢,像一個人在緩慢地、一條一條地搬動己經存放了很久的東西,“你去新加坡之後那邊的動靜我這邊有人看見了。你找到的那些信件,包括最後一封。你現在應該知道她是怎麼死的了。”
謝清珩握著手機的指節在晨光中顯出一道清晰的白色輪廓。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尾音比平時短促一些:“顧爺爺,你簽了轉移我父親的命令。”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那三秒的空隙裡風重新起來了,把窗玻璃上凝結的水汽吹動了一線,像有人用手背在玻璃表面輕輕擦了一下。然後顧懷章的聲音重新出現,比剛才低了一些,像一個人在己經把最重的那件東西放在桌面上之後發現還有第二件重量相同的東西需要放上去。
“你父親關在禁室十二年,那個決定不是我做的。是巫盟總壇內部的裁決,因為他在禁陣施工中途試圖終止工程,被定性為背叛行動。總壇元老會集體裁定將他囚入禁室,以銅爐維持最低生命體徵,防止他在任何外部救援中恢復活動能力。”顧懷章停頓了一下,電話裡傳來他呼吸的聲音,比平時更深更慢,“但我批了這次的轉移。總壇要拿他做祭品啟動舍利子的映象陣——這個映象陣的啟動條件是祭品身上必須攜帶與舍利子核心頻率同源的血脈印記。你父親體內有你母親當年入陣時注入的一縷保護性頻率,那是她在他被關之前就埋進去的。總壇不知道這條頻率的來源,只檢測到了血樣中與舍利子核心匹配的譜段。”
謝清珩站在窗邊,他握著手機的右手手背上的血痂邊緣開始出現一道極細的裂紋。那不是他動的,是血痂在持續乾燥收縮的過程中自然形成的應力釋放。那裂紋沿著他拇指根部的手背皮膚延伸了大約半釐米,露出底下一線淺粉色的新生皮膚。
“你若想救他,只有一個辦法。”顧懷章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謝清珩能聽見話筒中傳來的極其微弱的電流背景音——一種穩態白噪音,像遠處一臺從未停機的機器在持續運轉著,“開啟第十二枚釘子。讓舍利子先甦醒。映象陣一旦感應到舍利子己經自行啟用,就會放棄祭品的匯入程式,因為你父親體內的頻率會被舍利子釋放的能量覆蓋。映象陣的啟動指令會判定目標己經達成而自行終止,祭品線路的匯入閥會反向洩壓。你父親會從祭品管道上脫落。”
謝清珩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巷子裡的老槐樹樹冠上。清晨的風正在緩慢而持續地穿過枝葉之間,把那些細碎的、淡黃色的落花從枝頭一片一片地搖落下來。
“開啟釘子,我母親會死。”
他說出這六個字的時候聲音跟他平時說話的音量幾乎一樣。但季知予坐在紅木桌對面的椅子上,隔著整張桌面的距離,她看見了他在說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握著手機的那隻手的指節——那道白度在晨光中持續了比前一刻更長的一段時間。像一個人的身體在他說出某些話的同時用血液的流動來記錄了那句話在被說出口的瞬間所產生的壓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知予開始懷疑那通電話是不是己經被結束通話了。但電流音還在持續,話筒邊緣的穩態白噪音仍然均勻地從聽筒方向傳出來,說明電話還在接通狀態,通話的那一頭的人還在那裡。
顧懷章的聲音再次出現的時候,比之前輕了一些。像一個人在把某種重量傳遞出去之後自己也變得輕了:“珩兒,我把這個選項放在你面前了。我沒有逼你選。我只是——”他又停頓了一下,“我只是覺得你該知道還有這條路存在。”
謝清珩握著手機站在窗邊沒有說話。窗玻璃上的水汽正在被逐漸升高的晨光一點一點地蒸發掉,露出外面越來越清晰的巷子和老槐樹的輪廓。握著手機的那隻手的指節仍然保持著那道白度,沒有加深也沒有消退。季知予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沉默地站著。她的目光從他握著手機的右手移到他的肩胛骨再移到他的後頸。那道白度仍然存在。像一扇門在關閉之後被時間壓住之後留下的那道壓力印痕,一首留到了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