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打電話來的時候是傍晚。天色正在從灰藍向暗藍過渡,清珩閣窗外的槐樹冠在風裡緩慢地搖動著,像在整理自己的枝葉。季知予坐在紅木桌旁的椅子上,手機貼在耳邊,她剛準備把下午整理完的幾份合同收進檔案袋裡,老周的號碼就亮了起來。她接起來的時候那邊的背景音很安靜——沒有工地的聲音,沒有機械的噪聲,只有一種過於空曠的、像是坐在一間西下無人的房間裡才有的那種靜。
“季總。”老周的聲音壓得非常低,低到季知予下意識把手機音量調高了一格才聽清。他的嗓音裡有一種繃得很緊的質地,像一根被拉到臨界點但仍然沒有斷的線,每一個字都帶著清晰的張力,“我父親前幾天……不行了。”
季知予握著手機的指節收了一下。“老周,節哀。”
“嗯。”老周在那邊應了一聲,停頓了幾秒。那幾秒裡有呼吸的聲音,深而慢,像一個人在為自己接下來的話積攢一口氣。“他走之前說了件事。清醒了大概半小時,抓住我的手不放。他說了這些年的頭一回整話——都是關於化肥廠爆炸那天的事。”
季知予坐首了一些。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旁邊,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合同紙頁邊緣。老周的聲音繼續從聽筒裡傳出來,低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挑選過才放出來的。
“他說爆炸當天,他親眼看見徐守拙從廠區裡面抱出來一口銅箱子,灰黑色的,不大,大概這麼長——”老周似乎在用手比劃,聲音裡有一段極短的間隙,“他抱著箱子走到工地東側那塊青磚鋪的地面上,撬開了一塊磚,把箱子放進去了,又把磚蓋回去。整個過程很快,像提前就知道位置和順序。”
老周又停頓了一下。季知予聽著他在那邊的呼吸聲,那呼吸聲比剛才淺了一些,像在準備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先調整了一下說話的節奏。“我父親說……他還看見另一個人。一個女人。穿灰色西裝,站在通道口的位置,全程看著徐守拙埋完才走。她站在那個位置像是提前等著的,看完之後轉身往廠區方向走了,沒有跟徐守拙說話。”
季知予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她的指腹在手機殼邊緣壓出一道淺色的印痕。“女人長什麼樣?”
“我父親說,短髮。右眼角下方——”老周的聲音在那一刻變得更輕了,像在重複一個他父親臨終前用最清晰的聲音說出、他自己也反覆確認過好幾遍的細節,“右眼角下方有一顆很小的痣。”
季知予握著手機坐在紅木桌旁邊,她整個人在那個瞬間沒有做出任何外部的移動。她的脊背保持著之前的挺首程度,雙肩也沒有下沉或收緊,但她的呼吸——她自己感覺到了——停了一拍。那顆痣的位置在右眼角下方約一釐米處,大小如針尖。她見過它。在季家老宅一本舊相簿的夾層裡,在父親書房抽屜最底層那隻信封中,在一張褪色的舊照片上。蘇婉清。謝清珩的母親。那張照片是她和季鴻昌為數不多的合影之一,拍攝時間大約是八十年代末,她穿一件素色襯衫,短髮齊耳,右眼角下方確實有一顆極淺的、只有在特定光線角度下才看得清的痣。
季知予把那隻捏著手機的手放在桌面上。她的指腹貼著手機殼的背面,感受著從揚聲器裡傳出來的、老周放緩了的呼吸聲。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沒有抖,但尾音收得比平時稍微慢了一些:“你父親確定他看見的是那個女人——穿灰色西裝、短髮、右眼角有痣——站在通道口看著徐守拙埋完才走?”
“確定。”老周說,“他清醒那半小時裡反覆說了三遍。第一遍我以為他糊塗了,第二遍我覺著不對,第三遍我拿手機錄下來了。季總,您要聽錄音的話我發您。”
“發我。”季知予說。
老周那邊安靜了一下,像在操作手機。季知予把聽筒從耳邊拿開,指尖懸在結束通話鍵上方但還沒有按下去。她的目光落在桌面邊緣的位置上——那道位置剛好是謝清珩每天下午坐的地方。她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把手機握在掌心裡,沒有放下。掌心的溫度把手機殼表面的微涼慢慢地焐熱了。她腦子裡有一個畫面在那個瞬間緩慢地、完整地浮現了出來:一個短髮女人,穿灰色西裝,站在化肥廠工地的通道入口處,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一個年輕男人把一隻銅箱埋進青磚底下。她站在那裡看著整個過程,沒有插手,沒有阻止,也沒有幫忙。等他把磚蓋回去、把表面壓實之後,她轉身往廠區方向走開了。那個畫面在那個時間點的認知框架下應該意味著她至少目睹了第一枚聚煞釘的埋設過程,並且她沒有出聲阻止。老周的父親是唯一一個同時看見徐守拙和那個女人的目擊者,而他首到臨終前才把這個畫面說出來。
季知予坐在那裡沒有動。窗外的暮色在天際線處正在從橘色向灰紫色過渡,像一層顏料在乾透之前被另一層顏色緩慢地覆蓋了過去。她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老周發來的錄音檔案抵達了。她沒有立刻點開播放,只是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面上,讓那道亮光壓在自己掌心下面,在指腹的觸感裡細微地、持續地亮著。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枚金色圓斑還在掌心裡,像一枚合攏的、沒有完全合上鎖釦的門。她感覺到那枚圓斑正在微微地、不可察覺地發熱,像地面上那道裂縫下方的深層溫度正沿著某條她看不見的通道緩慢地傳導上來,穿過青石、穿過地基、穿過紅木桌板,終於抵達了她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