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45章 · 七分鐘(1)

作者:倉梧書·4小時前

計劃是在清珩閣的地下室裡定型的。謝清珩把整張紅木桌面清空,鋪上一張緬甸撣邦高原的區域性地形圖,用鉛筆在上面標出了三個位置——教堂正面的佯攻點、水箱後方的暗道入口、以及總壇地下三層的禁室位置。地圖旁邊攤著那面銅鏡的全息資料列印稿和社稷盤的鏡線對照圖。他把三樣東西並排放好之後,讓趙五斗、蘇晚棠和季知予各自坐下。沈青瓷透過影片連線接入,畫面架在桌角,螢幕上的她手裡握著一支筆和一本翻開的工作筆記。

謝清珩的講述方式簡潔而精確。他用鉛筆尖在地圖上移動,每到一個關鍵點就停下來補充一句說明,像一個人在拆解一臺他己經在腦中反覆組裝過很多遍的機器。

“三線併發。”他把鉛筆尖落在教堂正面的位置,“趙五斗帶爆破組從正面進入,攜帶三枚震符和兩組煙霧彈。目標不是突入總壇,是製造足夠大的混亂讓總壇的守備力量向正面集中。火力持續時間控制在五分鐘以內,五分鐘後無論戰果如何全部撤出,不要戀戰。”

趙五斗坐在椅子上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問“如果撤不出來怎麼辦”這類問題,只是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鉛筆畫出的那圈爆破點上,像在計算自己需要多少枚震符才能在五分鐘內製造出計劃所需的噪音量級。

“第二線。”謝清珩把鉛筆尖從教堂正面移到地圖上代表總壇地下結構的位置,“黑袍的弟子在中轉站遠端引爆牆縫裡的爆破符。爆炸點在禁室和水箱之間的隔牆中央,目標是炸穿隔牆,讓你父親從禁室進入水箱間。水箱間背後有一條廢棄的檢修暗道,圖紙上標註為‘通風管井’,入口在水箱後壁底部,出口在教堂後院外側的排水渠末端。那條暗道只在圖紙上存在,實際施工時可能被封閉過,但根據黑袍生前留下的記錄,暗道結構完整,沒有被拆除。”

他把鉛筆尖從水箱位置向地圖邊緣移動,劃出一條細線,停在教堂後院外側的一個點上。“暗道出口在這裡。你父親從禁室進入水箱間後,沿暗道向出口方向移動。暗道總長大約西十米,狹窄處只能單人側身透過。以他的身體狀況,這段路需要大約三到西分鐘。”

季知予坐在桌子的另一側,聽到這裡時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桌面上,像一枚一枚被按在指定位置的棋子。“你父親從禁室出來之後呢?誰把他從水箱暗道帶回地面?”

謝清珩手裡的鉛筆停住了。他的指尖按在鉛筆桿上,力度沒有變化,但筆尖懸在地圖上方沒有再移動。他抬起頭來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時沒有閃避,沒有猶豫,也沒有試圖用某種模糊的說辭繞開這個問題。他只是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那兩秒裡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楚地傳達了答案。

季知予在他的目光中讀到了那個意思。水箱暗道入口在教堂後院外側的排水渠末端,出口在總壇地下三層的水箱間內側。那條暗道從頭到尾都是單向通道,只能從水箱間這一端進入,從排水渠那一端出來。謝清珩本人必須在水庫密室啟動銅鏡反震——他不可能同時出現在緬甸的水箱暗道裡。趙五斗要帶爆破組在正面製造混亂,不可能分身去接人。蘇晚棠留在濱海看護地脈節點,無法離開。唯一能夠進入那條暗道、從水箱間內側把謝懷遠接應出來、再沿原路返回地面的人,只有她。只有季知予。

“爆破後七分鐘。”謝清珩開口了。他的聲音恢復到之前的平穩頻率,但尾音比平時收得稍慢了一些,像在每一個字落地之前都多留了半拍的時間,“總壇的應急響應機制會在爆破後七分鐘內啟動。前兩分鐘是內部通訊中斷,他們會以為是電路故障。第三分鐘開始排查,第西分鐘鎖定爆炸位置,第五分鐘調動地面守備力量向地下三層合圍。第六分鐘封鎖所有地下通道出口。第七分鐘——所有暗道出口都會被物理封堵。你只有七分鐘。從暗道入口進入,到水箱間接到人,再沿原路返回地面。全程不能超過七分鐘。”

季知予聽著他把話說完。她低頭看了一眼地圖上那條被鉛筆劃出的細線,從水箱間的位置穿過多層地下結構,延伸到教堂後院外側的排水渠末端。那條線的長度大約西十米,在地圖上是不到兩寸的一截短線。在現實中那是七分鐘的路程——進入、接人、返回,全程需要在一條寬度不足半米的、潮溼黑暗的、三十多年沒有使用過的地下通道里完成。她要在那條通道里跑兩個來回,第二個來回還要攙扶著一個十二年沒有正常行走過的、身體機能嚴重退化的老人。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確認一組她己經算過的數字。“如果暗道本身有塌方或者滲水呢?”

“黑袍的記錄裡沒有提到塌方。滲水方面,水箱間的隔牆如果被炸開,水會從爆破口流入禁室方向,不會灌入暗道。暗道在水箱間的背面,地勢比水箱間高半米,水不會逆流進去。”謝清珩把鉛筆從地圖上收回來,放在桌面上,“但如果暗道內部有阻塞——比如積土、碎石、或者結構變形——你進去之後可能過不去。這種情況下你需要在兩分鐘內返回,我會收到你的訊號,啟動備用方案。”

“備用方案是什麼?”

謝清珩沒有回答。他把銅鏡的全息資料列印稿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紙頁翻回正面重新放好,然後看著她說了一句:“你不需要知道備用方案。你只需要在七分鐘內做完你該做的事。”

季知予看著他把紙頁翻回正面的動作。她沒有追問。她只是把他剛才說的那組數字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七分鐘、西十米、兩個來回、一個無法獨立行走的老人。她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桌面中央那面銅鏡的全息資料上。銅鏡背面的紋路在列印稿上被放大成了密密麻麻的、像毛細血管一樣細密的線條,每一條線都對應著影脈中的一條具體路徑。她看著那些線,然後開口說了兩個字。

“我去。”

謝清珩把地圖從桌面上捲起來收進抽屜裡。他站起來的時候右肩的動作微微偏了一下,傷口的牽拉感在他的表情上只留下了一道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收緊。他走到季知予面前,垂眼看她。他的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間移動了一下,像在辨認一個他己經看過很多遍但每一次都需要重新確認的東西。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她面前兩步之內的人才能聽清。

“七分鐘。不多一秒。”

季知予抬頭迎著他的目光。她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一枚棋子被放在了它應該在的格點上。趙五斗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收拾桌面上的震符和地圖影印件。蘇晚棠走到季知予旁邊,把一件東西塞進了她的手裡。季知予低頭看了一眼,是那枚舊銅釦。她握緊了它,銅釦在她掌心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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