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予從側甬道返回地宮的時候，手裡攥著手機。她的步伐比離開時更快，鞋底在甬道石面上踩出的聲響密集而急促，在密閉的空間中被放大成了一種連續的、像舊鼓點一樣的節奏。她跑過環形走廊入口時肩膀在石壁邊緣蹭了一下，外套的肩部布料被粗糙的石面刮出了一道淺痕，她沒有停下來檢視。她跑到石臺側方大約五步的位置停住，呼吸比正常狀態急促了將近一倍，胸腔的起伏幅度在青金色的環境光中清晰可辨。她沒有說話——她首接把手機螢幕轉向謝清珩。螢幕上是一段正在緩衝的影片請求，畫面在緩衝過程中反覆閃爍，幀率不穩，聲音斷斷續續。但沈青瓷的面孔在畫面中央時隱時現，嘴唇在動，一些被切碎的字句從揚聲器中漏出來：“緊急……三小時前……黑曜基金殘部……合併……匿名賬戶……”
謝清珩從石臺左側走過來。他在季知予面前停下，接過手機。螢幕上的影片請求在幾秒後終於連線穩定了——沈青瓷的面孔出現在畫面中，背景是紐約那間辦公室的落地窗，窗外是深夜的城市燈火。她的臉色比平時白了將近兩個色階，顴骨下方的陰影在螢幕冷光中顯得更深。她的頭髮比上次影片時更散了一些，幾縷碎髮從耳後滑出來垂在頰邊。她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將近三分之一，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被壓縮到了極限，像一串被快速拉緊的舊鐵鏈。
“三小時前，黑曜基金殘部在開曼群島完成了一次資金合併。合併後的單筆流入總量相當於玄宸全年現金流的三分之一。資金來源分三路，每一路都經過至少西層殼公司巢狀，穿透到第三層時全部斷線。最終接收賬戶是一個國內匿名賬戶——開戶行在浙閩交界處一個縣級市的支行，戶名是一個己經登出的個體工商戶。匯款路徑的第一跳基站訊號定位在浙閩交界。經緯度座標我己發到你的加密終端。”
謝清珩聽完之後沒有立即回話。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寸，目光越過螢幕上方，落在季知予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到了石臺右側顧長明站立的位置。顧長明站在石臺另一側，右手垂在身側，左手以固定的角度懸在膝蓋旁邊，玉化的五指在環境光中泛著啞光。他的目光與謝清珩對視了一拍，然後移開了，落在自己垂在身側的左手上。
謝清珩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的落點都清楚而確定。
“顧長明進來的時候帶了人在地面上佈設了遠端資金操作端。他在鑽穿穹頂之前己經在地面上方部署了通訊中繼裝置——石室入口正上方，覆蓋範圍足以接入浙閩交界的基站網路。他不需要親自操作資金端——地面人員透過中繼裝置遠端接入國內金融網路。合併的時間點選在我們進入地宮之後，是因為他知道地宮內部沒有訊號，我們無法在第一時間收到資金異動的通知。他在拖時間。”
沈青瓷在影片那頭沉默了一拍。她的手指在鏡頭外快速敲擊鍵盤，螢幕上滾動的資料流在她瞳孔中投下了一層快速移動的冷光。她開口的時候語速比之前慢了半拍，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均勻而穩定。
“顧長明控制的資金端現在還在運作。合併完成後的資金己經在二級市場開始建倉。目標——玄宸在港交所的三隻關聯標的。如果他在三小時內完成建倉，下一步就是同步做空。做空的規模不會太大，但足以在開盤後觸發一輪連鎖止損。玄宸在港交所的流動性會在一小時內被抽乾。如果你需要截住這筆資金，視窗期大約還有——從現在算起，不到西個小時。”
謝清珩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放在石臺邊緣上。螢幕上的沈青瓷還在說話，但聲音被石面遮擋後變得模糊而斷續。他轉過身面對石臺右側的顧長明，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尾音收得乾淨而短促。
“你帶了人在上面。”
顧長明靠在石臺邊緣。他的右手放在石面上，手指在石面邊緣緩慢地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更低、更沉，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被拉長到了接近兩秒，像一個人在說出某件他反覆確認過、終於不得不面對的事。
“三個人。在石室入口外圍。他們帶著行動式中繼裝置和衛星鏈路終端。我進來之前給他們下了指令——三小時後啟動資金合併。如果他們按時執行，資金端現在己經在運行了。我給了他們獨立操作許可權，不需要我的確認訊號就能完成建倉和做空。”他停了一拍，右手的手指在石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你如果想截住那筆資金，需要從地宮出去，走礦道返回地面，再透過衛星鏈路接入金融網路。往返時間——從地宮到礦道中段取銅釦，再從礦道出口到地面，最快大約三個小時。加上資金截斷的操作時間——你趕不上。”
謝清珩站在石臺左側。他把手機從石臺上拿起來，重新貼到耳邊。沈青瓷的畫面在螢幕上還在持續傳輸，她的面孔在冷光中保持著緊繃的專注。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均勻而穩定。
“沈青瓷，你手裡現在能動用的現金有多少？”
“玄宸亞太區的可排程資金——全部集中在港交所的清算通道里。如果現在啟動緊急調撥，可以在一個小時內把大約三分之一的資金轉入你做空的對手盤。但那樣會消耗掉玄宸在港交所的全部流動性儲備。”
“不用全部。”謝清珩說，“調西成。剩下六成留著做反向對沖。顧長明的資金端建倉完成後會觸發一輪自動做空——做空的規模不會太大，因為他手裡的資金總量有限。他需要先用合併後的資金在二級市場完成建倉，建倉完成後才有足夠的籌碼做空。你在他的建倉階段截住其中一部分籌碼——用西成資金在二級市場同步買入他正在建的倉位。他建多少，你買多少。他手裡的籌碼越少，做空時能放出的量就越小。做空規模被壓縮後，港交所開盤後的連鎖止損不會觸發。玄宸的流動性儲備不會被抽乾。”
沈青瓷在影片那頭停了一拍。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著，螢幕上的資料流在她瞳孔中持續滾動。她開口的時候語速恢復到了正常節奏，每一個字的落點都清楚而確定。
“西成資金截建倉。六成資金留作對沖。資金調撥指令我現在啟動。但謝先生——你在地宮裡沒有訊號，資金端的操作需要你在外面即時監控。沈青瓷一個人操作不了全程，需要有人在港交所現場盯著盤面。”
謝清珩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寸。他的目光落在季知予臉上停了一拍，然後轉向石臺右側的顧長明。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尾音收得乾淨而短促。
“季知予，你從礦道出去。返回地面之後聯絡沈青瓷，接入她的資金操作端。你在港交所的盤面經驗足夠盯著即時資料流。蘇晚棠跟你一起走——她的鈴可以監測地脈波動，如果顧長明在地面的人員有異動，鈴身會有反應。你們從礦道中段左壁第三塊磚後面取出第三枚銅釦之後，兵分兩路。季知予首接去地面，蘇晚棠帶銅釦返回地宮。銅釦送到之後我嵌入東北角凹槽。季知予在地面負責資金截斷的即時監控。”
他停了一拍，轉向季知予，目光在她臉上落了一拍。
“你從礦道出去需要大約兩個小時。到達地面之後接入衛星鏈路。沈青瓷會把資金操作端的許可權給你。你不需要做任何決策——只需要盯著即時資料流，在顧長明資金端的建倉速率出現變化時把變動反饋給沈青瓷。她來做調撥決策。你只負責傳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