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硯今晚要披星戴月趕去退車,謝雪塵給了幾串銅板的跑腿費。
青硯捧著銅錢點頭,一溜煙跑了。
謝雪塵獨自站在廊下。
暮色己經徹底沉了,正堂裡點了燈,昏黃的光從槅扇門裡漏出來,在他側臉上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輪廓。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暗暗思索。
萬驥英這個人,早年跟謝漣城同在翰林院時便不對付,後來一個走了清流首諫的路子,一個走了實務幹練的路子,面上和睦。
底下卻相互較勁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萬驥英這一手捐書,名義上是興學,底下藏的是什麼,誰又能說得清。
若只是邀名,那倒簡單,怕就怕他借這事在禮部和國子監裡安插自己的人手。
書送進去,誰來清點?誰來編目?誰來保管?這裡頭能塞的人、能做的事多了去了。
謝雪塵越想越冷。
老頭子拖了好幾日才不情不願地答應,說明他也看出不對勁,只是被架在火上烤,下不來臺。
可光拖有什麼用,拖到最後還是捐,捐了便等於認了萬驥英這個人情,日後朝堂上再見面,氣勢上又矮了半截。
他正想著,身後響起腳步聲。李氏從正堂雅廳裡踱步出來,手裡端著一盞熱茶過來。
“母親。”謝雪塵恭順地低頭問安。
李侑嬣掀起杯蓋,神情寵溺地回應:“雪塵。”
又向他招手:“進屋來,快、外面冷,進來坐。”
謝雪塵聽話回屋,李侑嬣落座於正堂太師椅,他也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母子二人傾心交談。
李侑嬣呷了口濃茶,見底下人停止忙碌,不由得對兒子發問:“那些人怎麼不搬了?”
她問得隨意,目光帶著疑惑,“方才還好好的,你來了便停了。”
謝雪塵沒急著答。他從果盤裡拈了一顆蜜棗,不緊不慢地嚼著,緩緩道:“是兒子讓停的。”
李侑嬣手裡把玩的茶盞輕輕蓋上,抬頭看他,話裡滿是無奈與寵溺:
“塵兒,你爹那脾氣你不是不知道,最煩旁人插手他的事。前年你表兄不過替他在同僚面前應承了一樁小事,回來捱了多大一頓罵,你忘了?”
她說著,身子往這邊傾了傾,聲音低下去,像怕被堂中下人聽見似的。
“聽娘一句。書捐不捐,怎麼捐,那是你爹自己的事。你替他拿主意,傳出去算什麼事?”
見謝雪塵沒動靜,繼續勸,“他面上不說,心裡未必痛快。你爹那個人,裡外分得清,你替他擋了外人的刀,他領情,可你若動了他事,萬一他心裡那道坎過不去,到時候他要是怪罪下來……”
“娘雖疼你,可娘難護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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