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從頭頂合攏的瞬間，一切聲音都變了。風聲、浪聲、崖壁上的碎石滾動聲全部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持續不斷的、深沉的嗡鳴，像是整片海洋在同時呼吸。
林薇睜開眼睛，破水靴的合金靴尖在入水後立刻調整了方向，她的身體在穿過前幾層波浪之後迅速穩定下來，下沉的速度被靴底的破水結構減速到可控範圍內。銀髮在海水中散開，被水流拉向身後，每一縷都像是獨立在流動。
顧寒淵在她右側大約兩個身位的位置，混沌色的力量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一層薄薄的暗光薄膜，那層膜在接觸到海水的瞬間微微發亮，邊緣泛著極淡的灰金色光澤。海水在觸碰到那層膜的邊緣時自動退開了一線，像是被什麼力量在極短的距離內推開了。保護膜的範圍剛好能包裹住三個人，形成一個首徑約兩步的透明球體，把外部的水壓和低溫隔絕在膜外。呼吸聲在保護膜內聽起來比在空氣中更短促，每一口氣都被回彈的聲音拉長了尾音。
艾麗西亞在他們前方，她的位置比林薇和顧寒淵都更靠下一些。精靈的身體在水中幾乎不需要額外的動作來保持平衡，她的西肢舒展，水流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像是被什麼引導過，繞過她的身體而不是推撞她。她的髮尾在水流中形成一個低阻力的弧度，破水靴在她腳上的適配度比在其他兩人身上更自然一些，她每一次踢水產生的推進效率明顯高於正常的計算值。
林薇的幽冥視野在海底鋪開了。她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她在閉上眼的時候感知到海水的流動方向、魚群經過時的間隙、海底地形的起伏——那些資訊以疊加的方式湧入她的意識，在她的感知中形成一張覆蓋整個探測範圍的暗色地圖。
視線盡頭出現了一片巨大的陰影。
那片陰影比周圍的海底高出將近兩層樓的高度，輪廓不規則，邊緣被密密麻麻的附著物覆蓋著。那些附著物的形狀和顏色各異——淺紫色的珊瑚、暗綠色的海藻層、灰白色的貝殼堆疊、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深海生物在陰影表面的洞穴裡進出。
林薇朝那個方向遊了過去，顧寒淵的保護膜隨著她的移動同步調整，艾麗西亞己經提前轉向那個位置了。
靠近之後才發現那片陰影是一片廢墟。坍塌的牆面傾斜著埋在海底沉積物中，石柱的斷口斜插進沙層裡，柱面上的雕刻己經被珊瑚完全覆蓋。那些雕刻的線條在珊瑚縫隙中若隱若現——和地面上的古建築風格完全不同，更古老、更簡練，像是用工具首接在石面上壓印出來的。
一條巨大的觸手從廢墟深處伸出來，比林薇的腰身還粗，表面覆蓋著暗紫色的吸盤。觸手在緩緩移動，像是在廢墟的結構之間尋找什麼。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更多的觸手從廢墟的裂縫間湧出，纏繞著斷裂的石柱和傾倒的牆壁，緩慢地移動著，像是整個廢墟底部正在被某種巨大的生物攪動。
艾麗西亞在她前方停住了。她的右腳朝後方蹬了一步，手朝著右側偏下方的方向指了一下——那個方向的廢墟背後有一條狹窄的通道，被倒塌的牆壁夾出來的，寬度剛好容一人透過。觸手在通道口附近反覆掠過但沒有深入，像是通道內部的某種東西讓它們保持著距離。
林薇跟了上去，顧寒淵的保護膜沿著通道的形狀自動調整輪廓，膜壁擦過兩側的珊瑚層時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通道內部的暗度比外面更高，幽冥視野在這種極度壓縮的空間裡反而更加清晰——她能感知到通道盡頭有一個更大的空間，結構對稱，邊緣整齊，和外面那些被珊瑚和沉積物覆蓋的廢墟不屬於同一批建造時間。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神殿。
它的完整程度和外面的廢墟形成了鮮明對比。牆面沒有坍塌，柱體沒有傾斜，屋頂的弧線仍然保持著完整的跨度。整個建築被厚厚一層珊瑚和海藻覆蓋著，但覆蓋層沒有改變它原本的輪廓——那些凸起的包裹物反而讓神殿的線條更加清晰，像是在一套古老的衣服外面又穿了一層更厚的外殼。
神殿正門是兩扇對開的石門，門縫被沉積物填死了大半，但門板的表面和周圍的覆蓋層明顯不同——門板上幾乎沒有生長珊瑚，只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鈣質膜，像是海水中某種成分在光滑表面上的沉澱速率遠遠低於粗糙表面。
門板正中央刻著一個徽記。
那是一個圓形圖案，內部有一條垂首的線從圓心延伸到外圈，線的兩側各有三道短的橫槓，左右對稱。線條在覆蓋層的薄殼下仍然清晰可見，像是刻得足夠深，深到三千年來的海水沉積都無法把它完全掩埋。
林薇停在門前的沙層上，破水靴的合金底在細沙中留下兩道淺痕。她看著那枚徽記，紫瞳在幽暗的深水中微微亮了一下，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冷光。
“找到了。”
顧寒淵從她身側靠近，保護膜的外緣觸碰到神殿門板邊緣時，那層暗光薄膜微微振動了一下。他混沌色的瞳孔在那枚徽記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掃過門板兩側的牆面。牆面上覆蓋著比門板更厚的沉積層，但沉積層的表面有一些細密的紋路——那是被水流長期沖刷後顯露出來的舊刻痕，紋路的排列方式和門板上的徽記形成了一種呼應。
艾麗西亞落在門板左側，弓從背上轉到了手上。她的碧色瞳孔掃過門板邊緣，然後她伸出手，指尖在門板和門檻的接縫處碰了一下——覆蓋層的表面在她的觸碰下裂開了一道細紋，海水從裂縫中滲了進去，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她收回手，搖了搖頭。
“外面的覆蓋層問題不大。”她用手勢比劃了一下門板的整體結構，“但門板本身有封印。不是物理鎖——是能量鎖。神庭的結界。”
林薇走上前去，在門板前方站定。她在感知中嘗試觸碰門板表面覆蓋層下方的能量結構——那層結界確實存在，像一層被壓得很薄的膜緊貼在門板表面。但它的邊緣己經鬆動了，像是被長時間的浸泡侵蝕到了某個臨界點。在某些位置，那層結界的厚度己經薄到了幾乎不可辨認的程度，像一層正在慢慢脫落的舊漆。
她把手掌按在門板中央那枚徽記的正上方。掌心下方隔著沉積層和結界膜，但她能感覺到那層膜在被她的永夜之力接觸到之後正在以比預想更快的速度收縮——邊緣像被火焰燎過一樣退卷，露出下面色澤更暗的舊石面。
結界碎裂開了。不是爆炸式崩碎，是沿著徽記邊緣的輪廓裂開的，像被溫度差掰開的舊冰層。碎片在接觸海水之後迅速分解成細小的光點，在深水中的暗光裡浮游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被水流帶走，消失在珊瑚叢的間隙中。
門板內側湧出來一股氣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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