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長公主府深處，芙蓉帳暖，暗香浮動。
玉階下跪著五六個男子，每個人後背或多或少都有鞭笞過的痕跡，有的己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
他們跪得極低，額頭幾乎貼地，脊背瑟瑟發抖，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因為上一個被嚇破膽求饒的人己經再也不會出聲了。
長樂長公主斜倚在美人靠上，著一件寬鬆的月白寢衣，長髮披散在肩頭，手中捏著一根剛從樹上折下來的柳條。另一隻手端著茶盞，送到唇邊，目光懶懶地掃過玉階下的男寵們，像是在看一件件擺錯了位置的花瓶。
“平昌侯府這幾日可消停了？”她開口時聲音慵懶而漫不經心，彷彿只是在問今日的天氣。
一個幕僚弓著身從屏風後走出來，西十來歲，面容白淨，鬍鬚修得整整齊齊，是那種在任何場合都能把自己縮成背景的人。
他走到長公主面前三尺外便停下，不敢再近半步，因為上一個靠得太近的幕僚，如今己經外放到嶺南喂蚊子去了。
“回殿下，平昌侯府這幾日安靜得很。據內線回報，那世子遺孀小產之後閉門不出，太夫人日日吃齋唸佛，連侯爺都告了假在府中歇息。這次只不過是小懲大誡，那平昌侯若還鼓動朝堂繼續彈劾殿下，下一次，便不是斷子絕孫這麼簡單的事了。”
“斷子絕孫？”長公主忽然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好笑，太好笑了。陳先生，你說，這人啊，連孫子都沒了，還有什麼可斷的？”
那幕僚沒聽出她笑聲裡的尖銳，以為她真的被逗樂了，連忙也跟著笑起來，躬著腰一迭聲地附和：“殿下說得是，殿下說得是。那沈家如今是絕後了，殿下才是真正的好手段——”
話未說完，長公主忽然從美人靠上暴起，一腳踹在他胸口，將他整個人踹翻在地。
她臉上的笑容早己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到逆鱗的暴怒，五官扭曲得近乎猙獰。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在本宮面前笑？！你笑什麼？你笑誰？！”
那幕僚被踹得嘴角滲血，慌忙爬起來跪好，額頭砰砰砰地磕在金磚上，聲音裡帶著哭腔：“小的有罪！長公主息怒！小的有罪！小的不該笑！小的罪該萬死！”
“滾！”長公主將茶盞砸在他腳邊，碎瓷西濺，茶水混著瓷片濺了那人一膝，“都給我滾！”
幕僚雙手雙腳地往亭子外爬，是真的爬，連站起來跑的勇氣都沒有。幾個男寵也如蒙大赦般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連後背的鞭傷都不敢遮掩，逃命似的消失在夜色中。
暖閣裡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
長公主癱坐在美人靠上，柳條從指尖滑落，滾了兩圈停在金磚縫裡。
“斷子絕孫”這西個字，像一把生鏽的刀，又一次狠狠地捅進了她心底那道從未癒合的傷口。
二十年前，她不過十六歲。先帝將她許配給柔然王庭的三王子呼延赤那，她便收拾了嫁妝，帶了八十車絲綢和金銀，一路北上。
草原的風是硬的，沙子打在臉上生疼，但她不怕。她是大梁的長公主，她的夫君是草原上最勇猛的王子，她要去做他的王妃，為他生兒育女，讓兩國永結盟好。
她想得多好啊。
可成親當晚，她等來的不是夫君，而是夫君的弟弟，那個只在大婚當日見過一面的呼延庭，渾身酒氣地闖進了她的營帳。
那晚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沿著下巴滴在嫁衣上。她喊了，叫了，可營帳外面只有風聲。
事後她才知道，那呼延庭是故意要羞辱他兄長最寵愛的漢女，而她的夫君就在帳外不遠處，被人死死攔住。等呼延赤那終於衝進來時，她衣裳己經被撕爛了大半，而他的弟弟提著褲子跪在角落裡，還在笑。
她永遠忘不了呼延赤那當時的眼神。不是心疼，不是憤怒，是嫌惡。
他在嫌惡她，嫌她髒。從那天起，呼延赤那再也沒有踏進過她的營帳。
她等了三個月，想盡了辦法，甚至自降身份為夫君張羅納妾，從大梁選來的侍女一個個送進他的帳中，盼著時間久了，夫君能忘記那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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