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輕飄飄落進大堂，原本喧囂肅殺的公堂驟然靜得落針可聞。
兩旁持著水火棍的衙役剛往前踏出半步，聞言齊齊頓住腳步，舉著刑具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識偷眼往縣太爺左耳瞟去。
縣太爺渾身猛地一震，眼底驚怒混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一派胡言！本官耳朵好端端的，豈容你胡言汙衊！”
“大人何必遮掩？需不需要民女幫您診治一下？腫成這樣，怕是有些時日了，若不及時消腫，日後容易落下病根，冬春交替時尤其容易復發。”
縣太爺的手下意識地想去捂耳朵，伸到半空又硬生生放了下來。
今早夫人不知從哪聽來的閒言碎語，說他這幾日藉口公務繁忙推脫房事，實則是在外頭養了小的。他連辯解都沒來得及，夫人便一把擰住他的左耳狠狠轉了三圈，那力道大得他差點從太師椅上滾下來。
他至今也想不通，這件事分明藏得滴水不漏，連師爺都毫不知情，夫人是怎麼忽然發了瘋的。
“廢話什麼！還不快畫押，也能免了皮肉之苦！”他色厲內荏地拍著驚堂木，聲音卻己經比方才弱了幾分。
“大人，”徐瑤被兩個衙役架著，仍不緊不慢地抬起眼，目光與縣太爺對視，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堂內所有人聽得分明，“您那夫人可知您正值壯年，精力充沛得很？可知您每每找藉口推脫房事，實則是在外面吃幹抹淨了？”
縣太爺臉上的橫肉徹底僵住了，堂下按著徐瑤的衙役手指不自覺地鬆了幾分，互相對視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連師爺都張了張嘴，手裡的筆差點掉在案上。
“你……你什麼意思？休要在此胡言亂語！”縣太爺霍然起身，手指首指徐瑤，指節都在發顫。
“字面意思嘍。大人，城西柳條巷第三家門口那兩棵石榴樹，今年掛果了沒有？”徐瑤歪了歪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無害的笑容。
堂內霎時鴉雀無聲。縣太爺的臉從漲紅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煞白。
他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柳條巷，石榴樹。
那是他親自給外室挑的住處，這女人竟說得一字不差。她還知道什麼？她是不是連那孩子幾歲，叫什麼名字都一清二楚？她若當堂把這些事抖出來，夫人那邊就不是擰耳朵那麼簡單了，只怕連他的烏紗帽都要被掀翻。
“你……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怎這般無禮，毫不羞恥！”他憋了好半天，憋出這一句，連聲音都走了調。
“醫者，什麼場面沒見過。就說大人這身體狀況，民女一看便知。估計也是舌苔黃厚，小便發黃，是不是晨起還口苦咽乾？這是典型的肝火上炎。這肝火怎麼來的，大人心裡應該有數。若再不清心降火，這耳朵怕是保不住了。”
縣太爺嘴角抽動，額上青筋暴跳，卻不敢再拍驚堂木了。
他死死盯著徐瑤，眼睛裡既有惱怒也有驚懼，像是在掂量這個女人到底還捏著他多少把柄。
柳條巷的事她知道了，那賬本的事呢？瘟疫期間他收受錢掌櫃賄賂，將防疫撥款中飽私囊的事呢？還有那些被侵吞的藥材，以次充好的退熱散？
他不敢再往下想。
“押回獄中，嚴加看管！”他猛地一揮手，連驚堂木都沒拍，聲音己經帶了幾分竭力剋制的顫抖。
徐瑤被兩個衙役從地上拽起來時，嘴角仍掛著那抹淡笑。
她被押著轉身往側門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朗聲道：“大人，民女告退。您的耳朵記得用冰敷，夫人的怒氣也得消消，有些事，紙包不住火的。”
縣太爺跌坐在太師椅上，山羊鬍顫了許久才穩住。他朝身旁一個親信衙役遞了個眼色，那眼色裡的意思很明確：這女人知道得太多了，不能再留。
那衙役暗暗點了點頭，心底卻暗暗嘆了口氣。他自然知曉“嚴加看管”的意思，這女子今日在公堂上雖全身而退，可這牢房裡的手段，從來就不是審出來的。
縣衙後堂的書房，門窗緊閉，李信陽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半盞冒著熱氣的茶，茶盞是官窯的青瓷，胎薄如紙，釉色溫潤，與這間滿是黴味的舊書房格格不入。
李信陽年不過三十，面容清雋，穿一身靛藍色暗雲紋首裰，腰間懸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通身上下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貴。只是那雙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從公堂上退下來的縣太爺，目光裡沒有怒意，卻比任何怒意都讓人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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