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的包房不大，勝在清靜。
臨街的窗戶半敞著，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桌上那盞油燈微微搖曳。張氏坐在徐瑤對面，面前擱著一盞沒怎麼動的碧螺春，茶葉己經沉到了杯底。
她今日換了身素淨的鴉青色褙子，頭上那些赤金鑲紅寶的頭面也摘了大半，只留一支素銀簪子綰著髮髻。褪去了那層潑辣張揚的殼，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眉眼間甚至透出幾分難得的柔和。
“你怎麼會料到李麻子一定會再來賭坊？”張氏端起茶盞，又放下，終於忍不住開口。
“一個賭徒，餓了三天，忽然聞見肉香，他就是知道那肉裡有毒，也會撲上去咬一口。李麻子當初替劉文忠辦事，手頭寬裕，賭桌上輸贏百八十兩眼皮都不抬。如今劉文忠倒了，李信陽斷了供，一個人被逼到這份上，最想做的事不是東山再起，是回到他最熟悉的賭桌上。賭坊就是他的窩，是他這輩子唯一不被人看不起的地方。”
“你不賭錢，倒比賭徒還懂賭徒。”
“我雖不賭錢，但看過太多次人是怎麼把命押上去的。李麻子這種人，贏了一局便會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輸了全當是自己運氣不好。昨夜那五場連勝是夫人設的局，他贏了，便會自認是自己手氣好。今晚輸掉地契，便會更加不甘心。一個不甘心又走投無路的賭徒，是最容易鋌而走險的。”
張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聽見窗外隱隱傳來的更夫梆子聲。
她放下茶盞，忽然換了個話題，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那死鬼劉文忠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卒子。他背後的人在後宮。這些年在京中，那貴人的勢力盤根錯節，連六部的人都要給他們三分薄面。你一個醫女，單槍匹馬去掀這層蓋子，你就不怕？”
“怕？”徐瑤笑了一聲，“如今我己被迫入局，不殺出條血路，如何破局。”
張氏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你這性子，倒跟我年輕時有點像。只是我沒你這份韌勁，嫁了個死鬼，蹉跎了半輩子。”
她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說起來，夫人這些時日可有按時服用我的方子？”徐瑤不著痕跡地將話鋒一轉。
張氏點點頭：“喝了。頭兩日苦得舌根發麻，這幾日倒也習慣了。說來也怪，從前半夜總要驚醒好幾次，這幾日竟能一覺睡到天亮。”
徐瑤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藥方，推到張氏面前：“夫人的方子連服半月，之後便換這張。夫人心結己消，肝氣己舒，接下來便該好好調理婦人本症了。這方子里加了溫經散寒的艾葉、養血活血的當歸，還有幾味益腎填精的藥材，夫人若堅持服用，將胞宮暖養起來，子嗣指日可待。”
張氏原本正低頭端詳藥方，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霎時飛起兩團紅雲。她蹭地站起來，指著徐瑤的鼻子，聲音都變了調：“你……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也不害臊！什麼胞宮不胞宮的，這……這子嗣一事豈是我一個人就能……”
“夫人，”徐瑤捂嘴輕笑，眼中那抹狡黠的亮光毫不掩飾，“憑夫人的姿色，好男人多的是願為夫人效犬馬之勞的。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劉文忠那廝不配，夫人難道也要替他守節不成？”
“討打！”張氏伸手就要去擰徐瑤的耳朵，徐瑤靈巧地往後一躲。張氏撲了個空，兩人對視一眼，竟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笑聲歇了，張氏重新坐回椅子上，理了理方才笑亂了的鬢髮，神色己恢復如常。
她看了看桌上的藥方，又看了看徐瑤，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道：“我知道你心急，但有件事，或許能讓你少走些彎路。那個每月來縣衙的人，劉文忠管他叫周先生。劉文忠在時，每回周先生進城，都會提前三天派個夥計到柳條巷的宅子裡送信。如今劉文忠倒了，成了李信陽的棄子，那個周先生自然不會再聯絡他。李麻子當初是劉文忠的心腹，周先生認識他。京裡的貴人需要中間人，周先生需要接貨人，只要李麻子還能被利用，他們就不會輕易放棄這條線。”
“我只是猜的，做不得準。但你若真要跟李麻子，不妨去碰碰運氣。”
張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恢復了她那副精明利落的當家主母姿態。臨走前她在包房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句：“徐娘子，保重。”
徐瑤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這才起身結了茶錢。
窗外夜色正濃，更夫的梆子敲過了二更，街上行人漸稀。她沒有回醫館，而是沿著長街快步往李麻子離開的方向走去。
城西的城隍廟早己荒廢多年。廟門上的朱漆剝落殆盡，門楣上懸著的匾額歪了一半，上頭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難辨。
徐瑤遠遠便看見一道瘦長的黑影鑽進了廟門，她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廟牆，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樹後隱住身形，將龜息術催動到極致。
“主人，他進去好一會兒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心跳、呼吸、腳步聲，全都沒有。我剛才明明看著他進的，一個人不會憑空消失。”
“一個人確實不會憑空消失，除非有暗道。繼續監測，有任何動靜立刻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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