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沒乘馬車，而是從驛站馬廄裡挑了三匹腳力最好的軍馬。
沈夜那匹黑馬是隨他征戰多年的老夥計，徐瑤騎的是一匹棗紅馬，沈硯之則跨上了一匹性情溫順的黃驃馬。
三人快馬加鞭出了驛站，沿著官道朝城門方向疾馳。晨風獵獵，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晨露。待到城門口時，天色己是大亮，城門剛開不久，進城的百姓排著隊魚貫而入。
徐瑤遠遠便看見城門內側站著個熟悉的身影，裴衍穿著一身花裡胡哨的長衫，沒穿官袍，沒戴官帽，只帶了個隨身侍衛，正負手立在城牆根的陰涼處望著他們的方向。
沈夜勒馬翻身而下，徐瑤和沈硯之也相繼下馬。
裴衍迎上前來，先朝沈夜拱了拱手：“估摸著沈兄也該啟程了，特來送行。”
“裴兄料事如神。”沈夜將馬鞭交給身後的親兵，上下打量了一番裴衍這身便裝打扮，“你堂堂一縣之主，怎麼穿成這樣就來送行？也不怕被手下人認出來笑話。你又何時啟程回京？怎麼，這縣老爺當得挺安逸？”
裴衍整了整那件豔麗長衫的袖口，臉上浮起一絲無奈的苦笑，將聲音壓低了幾分：“那老頭看我不順眼，我來此地躲躲清閒，誰曾想還能被手下的人綁了。說起來我這縣令的臉面算是丟盡了，回去你可替我保密，別在朝堂上說漏了嘴。”
“李信陽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我一個人可擋不了那些大臣圍攻。你倒好，躲在這兒清閒自在，讓我回京去替你擋刀。”
“你且先替我擋擋。國舅府倒臺豈是一朝一夕的事，老頭……聖上雖惱他，卻也需借他國舅府來制衡其他幾方勢力。我們得徐徐圖之，先讓他重創，再慢慢瓦解，一擊潰之。”
裴衍說得雲淡風輕，但話中那股子對朝堂局勢的熟稔與篤定，分明不是一個普通縣令該有的底氣。
“你倒是不急。”沈夜搖了搖頭，嘴角卻浮起一絲只有對老友才會流露的笑意。
裴衍不再與沈夜嘀咕，轉向徐瑤，面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神色收斂了幾分，拱手行了一禮，語氣難得鄭重：“裴某來的這些時日，也算見識了徐娘子的本事，礦洞救人，火場涉險，暗牢破籠，樁樁件件，有勇有謀，再加一個醫者仁心，實乃女中豪傑之典範。此番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希望日後能有機會與徐娘子詳談一番。”
他說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徐瑤身旁那位長身玉立的男子身上。沈硯之今日依舊是那身月白長衫，只是腰間多了一把短刀，襯得整個人愈發清雋挺拔。
他正低頭替徐瑤整理馬鞍上的繫帶，聽見裴衍的話才首起身來，迎上裴衍的目光。
“這位是？”
“在下沈硯之，沈將軍的遠房表親。”沈硯之微微一笑，抬手攬上徐瑤的肩，動作自然而親暱，“也是瑤華的未婚夫。”
裴衍愣住了。他看看沈硯之搭在徐瑤肩上的那隻手，又看看徐瑤那一臉“你別鬧”卻又沒有真的把手推開的無奈表情，再看看沈夜在旁邊黑得像鍋底的臉色，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在宮裡摸爬滾打多年、自認為見慣了各種場面的老油條，此刻竟有些轉不過彎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聲音裡帶著幾分極明顯的意外，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這，倒是有些意外。在下裴衍，幸會幸會。後會有期，後會有期。”
徐瑤朝裴衍抱拳一禮：“裴大人保重。”
隨即翻身上馬，沈硯之緊隨其後，上馬時還不忘朝裴衍微微頷首，算是道別。
沈夜最後一個上馬，路過裴衍身邊時，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眼神。
沈夜壓低聲音說了句“保重”，裴衍拍了拍他的馬鞍，蹄聲漸遠，三騎馬絕塵而去。
裴衍站在城門口，望著那三騎消失在官道拐彎處的煙塵，久久沒有動。他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己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也說不太清楚的情緒。
他垂下眼簾，望著自己那雙被麻繩勒過後還殘留著淡淡紅痕的手腕，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是自嘲，又像是釋然。
“太子殿下，”身後的侍衛高達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那個沈硯之，屬下方才聽得分明，他說他是沈將軍的遠房表親。可屬下從未聽說沈家有這麼一號人物。要不要屬下去查查他的底細？”
“廢話，我說的還不明顯？”裴衍頭也不回。
高達連忙拍了拍自己的嘴，訕訕道：“是，是，主子說的是。屬下這就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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