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茜小時候不愛走路。從樓道口到三樓，三十一級臺階，她走到一半就蹲下，說走不動了。
她記得很清楚，那三十一級臺階。第一級最寬，第十八級有個裂縫，第三十一級到了三樓拐角。她小時候數過無數遍，閉著眼都能數出來。有時候她耍賴，蹲在第十八級那個裂縫上不走，說累。劉曉笙就在她面前蹲下來。
那時候她西五歲，他七八歲。臺階是水泥的，年頭久了，邊角磨得圓滑，中間踩出一層淺窩。夏天曬得燙腳，冬天涼得透骨。她走在上面，小短腿倒騰得費勁，走個七八級就要喘一口氣。
劉曉笙也不說話，在她前面蹲下來。她趴上去，他揹著她，一級一級往上走。那時候他也沒多大，揹著她有點晃，可從來沒摔過她。他的手託著她的腿彎，她的胳膊摟著他的脖子，臉貼在他的頭髮上。他的頭髮有股肥皂味，乾乾淨淨的。
她那時候個子小，趴在他背上，視線剛好齊著他的肩膀。能看見他的耳朵尖，紅得透亮。能看見他後頸上的小汗毛，被汗打溼了，一綹一綹的。她把臉往他脖子裡埋了埋，他縮了一下，說：“癢。”她不吭聲，摟得更緊了。
走到十幾級的時候，他開始喘。她趴在他背上，聽見他呼哧呼哧的，小聲說：“放我下來吧。”他搖頭，不說話，繼續往上走。走到二十級，他的腿開始打晃，她能感覺到他一步比一步慢。可他就是不放下她。
三十一級，他走了快十分鐘。到了三樓，他把她放下來，自己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她仰起臉看他，他的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她伸出小手，給他擦汗。他偏了偏頭，躲開了，說：“沒事。”
院裡的人看見了，都說：“曉笙又背妹妹上樓了。”
他嗯一聲，繼續往上走，耳朵有點紅。
三樓的張奶奶在陽臺上收衣服，探出頭來：“曉笙啊，又背茜茜？”他點頭。張奶奶笑：“這哥哥當得，比親哥還像哥。”他不接話，推開302的門，把她放進去，轉身回301。
還有一回是下雨天。她從301跑出來，沒走穩，在臺階上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他正好從外面回來，蹲下來看她的傷。她眼圈紅紅的，沒哭。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在她腿上，背起來就往上走。那天台階滑，他走得特別慢，一步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回到302，他讓羅秀找紅藥水給她擦，自己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後來她大一點，知道不好意思了，說不要背。他也不堅持，就在前面走兩步，停下來等她。她走不動了，蹲在臺階上，他就再走回來，蹲下。
“就背到三樓。”他說。
她那時候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後來才明白——他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跟自己定規矩。背到三樓，不多背一步，也不少背一步。好像只要把她背上三樓，今天的事就算完了。
他們就是從那個時候黏在一起的。
不是那種刻意的黏。是她在前面跑，他跟在後面；他走在前面，她拽著他的衣角。兩家大人沒在意，院裡的人也都習慣了——看見曉笙，就知道茜茜在附近；看見茜茜，就知道曉笙走不遠。
有一年冬天，下了雪。她穿得像個棉花包，在前面跑，跑得搖搖晃晃。他在後面追，追不上，就喊：“茜茜，慢點！”她不聽，跑著跑著“啪”地摔在雪地裡。他跑過去把她拉起來，拍她身上的雪，拍了半天。她笑嘻嘻地說：“不疼。”他板著臉說：“下次再跑，我不追了。”她伸出小拇指：“拉鉤。”他看著她，半天，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
春天，她在院子裡追蝴蝶，他在後面跟著，手裡攥著她的小外套。夏天，她坐在涼蓆上吃西瓜，他坐在旁邊給她扇扇子。秋天，她踩落葉，他跟在後面，把她踩碎的葉子掃到一邊。冬天，她怕冷，他把她的手揣進自己兜裡。
有一回吳杏梨帶她去百貨大樓買東西，逛到一半她鬧著要回家。吳杏梨問她怎麼了，她說：“曉笙哥哥一個人在家。”吳杏梨笑：“他都七歲了，一個人在家怎麼了？”她不說話，就是要走。回到家，她噔噔噔跑到302，推開門，看見劉曉笙正坐在小板凳上寫作業，她才鬆了口氣。
黏到連她哥李雲軒都吃醋。李雲軒比茜茜大五歲，那時候剛上小學沒幾年，週末回來，看見妹妹跟對門那個小子形影不離，哼了一聲：“我妹到底是誰妹妹？”
那是個週末的下午。李雲軒從寄宿學校回來，揹著大書包，剛進樓道，就看見茜茜坐在劉曉笙的腳踏車後座上，兩個人在院子裡轉圈。她摟著劉曉笙的腰，笑得咯咯的。
李雲軒站在樓道口，看了半天，臉沉下來。
回到301，他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摔，吳杏梨問他怎麼了，他不說話。吃飯的時候，他扒拉著飯，突然冒出一句：“媽，我妹是不是不跟我親了？”
吳杏梨沒聽懂：“怎麼了？”
“她現在天天跟劉曉笙在一塊兒。”李雲軒筷子一放，“我一回來，她眼裡就沒我這個哥了。”
吳杏梨笑得筷子都拿不穩。
晚上劉曉笙帶著茜茜過來還書，李雲軒坐在沙發上，臉拉得老長。茜茜跑過去拉他的手：“哥，你回來了？”他“嗯”了一聲，把手抽回去。茜茜愣了一下，回頭看劉曉笙。
劉曉笙站在門口，沒進來。他看了李雲軒一眼，從兜裡掏出兩顆糖，走過來，一顆塞給茜茜，一顆放在李雲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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