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碾過官道,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將長安城的喧囂與燈火遠遠拋在身後。蘇無名邊走邊想,試圖將腦海中那抹揮之不去的水紅身影強行驅散。衣襬偶爾被風掀起,灌入深秋刺骨的涼意,也帶來路邊野店劣質酒水的渾濁氣味和旅人粗鄙的談笑。他刻意不去想櫻桃含淚離去的模樣,只將思緒沉入拾陽——崔相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勢力,那樁牽扯甚廣、撲朔迷離的“降魔變”,還有天子那意味深長、暗藏機鋒的旨意……每一步,都可能是萬丈深淵。
又過了數日,進入拾陽地界。天空灰濛濛的,鉛雲低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土腥氣,一場冷雨似乎蓄勢待發。官道變得泥濘不堪,蘇無名揹著書笈緩緩走著,目光掠過路邊蕭瑟的秋景,枯黃的野草在寒風中瑟縮,遠處村落炊煙稀落,透著一股荒涼與死氣。他眉頭微蹙,此地民生凋敝,絕非吉兆。
正在這時,蘇無名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官道旁一處荒棄茶寮的殘破柱子後,有一抹極淡的、幾乎與周遭枯草融為一體的水紅影子一閃而沒。他心頭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是錯覺?還是……櫻桃?
他立刻否定了後者。不可能。他那樣決絕地趕她走,字字如刀,她那樣傷心地離去……她該恨透了他,怎會跟來?這龍潭虎穴之地,她一個江湖女子,快意恩仇……定是連日憂思,心神恍惚看錯了。蘇無名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告誡自己不可再分神。
然而,那抹水紅卻如同鬼魅般,在他此後的行程中若隱若現。入城時,擁擠的人潮邊緣,一個戴著破舊斗笠、身形纖細的身影一閃而過;下榻在拾陽城略顯破敗的“悅來客棧”,推開二樓臨街的窗戶透氣時,對面低矮民房的窗欞後,似乎有半張熟悉的臉龐迅速隱去;外出查訪,在崔氏米行附近暗查,街角巷尾,總感覺有一道目光如影隨形,待他警覺回頭,卻只見匆匆行人或空蕩的牆角……
每一次,都極其短暫,模糊不清,讓他疑心是自己過度思念產生的幻影。可那顏色,那身形輪廓,卻又如此熟悉,像一根細針,時不時刺他一下,攪得他心神不寧。
“淚水,隨雨滴落……”這句詞毫無預兆地浮現在腦海。蘇無名站在客棧窗前,冰冷的雨絲不知何時己悄然飄落,細細密密,沾溼了他的鬢角,帶來刺骨的寒意。他望著樓下溼漉漉的青石板街道。行人匆匆,油紙傘在雨中開開合合。恍惚間,彷彿看到那抹水紅的身影,就站在街對面的屋簷下,雨水順著她微垂的髮梢滴落,如同無聲的淚。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那裡只有空蕩蕩的雨幕和灰暗的牆壁。
心,像被這冰冷的秋雨浸泡著,又沉又澀。他既希望那真的是她,證明她平安,又害怕那真的是她,這意味著她不顧一切地闖入了這龍潭虎穴,將自己置於險地。矛盾的情緒撕扯著他,讓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他甚至在一次獨自外出時,故意拐進一條僻靜的死衚衕,屏息凝神等待。然而,除了風吹過破敗牆壁的嗚咽,再無其他動靜。他自嘲地搖搖頭,果然是魔怔了。
怎奈情至橋頭不見你眼眸……他明明“看見”了她無數次,卻又無法真正確認她的存在,更無法看清她此刻的眼神。是怨恨?是擔憂?還是如他一般,被這無望的追隨折磨?情絲如雨湧動,在這陌生的城池裡無聲蔓延,卻似乎註定落地成空。
“大人,衙門那邊又派人來催了,邀您過府一敘,說是為大人接風洗塵。”牛耆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凝重。
蘇無名深吸一口氣,將窗子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悽風冷雨,也強行關上了心頭那點翻湧的雜念。崔相的人步步緊逼,試探的意味濃厚。無論那是不是櫻桃的幻影,此刻,他都必須全神貫注,去應對眼前這場看不見刀光卻更兇險的博弈。情意匯成的河再洶湧,此刻,他也必須獨自趟過拾陽城下這深不見底的暗流。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沉靜。
“知道了。備車。”他沉聲吩咐,聲音裡再無一絲波瀾,唯有袖中緊握的拳,洩露著內心的不平靜。那抹水紅,如同懸在心頭的一滴血,隨時可能滴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