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凌風那帶著促狹笑意的“靜待佳音”彷彿還在耳邊,蘇無名每日照料那株櫻桃樹苗便愈發小心謹慎,如同呵護一個易碎的夢。澆水、鬆土,甚至學著老花匠的樣子,笨拙地修剪掉一兩片多餘的嫩葉,生怕它吸收不到足夠的養分。那點微薄的俸祿,除了必要的開支,幾乎都變成了滋養這株小苗的清水和偶爾淘換來的花肥。他總挑著櫻桃外出公幹或是在前衙忙碌的時辰,悄悄溜到後院,像做賊一般,對著那株日漸精神的小樹低聲絮叨幾句,彷彿在鼓勵它快快長大。
這日午後,陽光暖融。櫻桃因前夜整理一份複雜的案卷熬得晚了些,蘇無名便尋了個由頭,讓她回後衙自己的值房小憩片刻。櫻桃確實有些乏了,也未多想,便回了房。
她剛合衣躺下不久,院門處便探進一個腦袋。裴喜君穿著一身鵝黃的春衫,臉上帶著明媚又神秘的笑容,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她一眼就看到了牆根下那株明顯是新栽不久、卻己抽出不少新枝嫩葉的櫻桃樹苗,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櫻桃?醒著嗎?”喜君壓低聲音,輕輕叩了叩櫻桃的房門。
櫻桃本就淺眠,聞聲起身開門,見是喜君,有些詫異:“喜君?怎麼了?可是前頭有事?”
“噓——”喜君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分享秘密的雀躍。她一把拉住櫻桃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她拉到窗邊,指著院牆下那株沐浴在陽光裡的樹苗,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笑意:“快看!義兄,給你藏了個什麼寶貝在院子裡!”
櫻桃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株幼嫩的樹苗上,起初是疑惑。待看清那熟悉的葉片形狀,她的心猛地一跳,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她。她快步走出房門,來到那株樹苗前,蹲下身,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撫摸著那柔韌的枝幹和嫩綠的新葉。
“這是……櫻桃樹?”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確認。
“可不是嘛!”喜君也蹲在她身邊,笑嘻嘻地,竹筒倒豆子般把盧凌風“撞破”蘇無名種樹,以及蘇無名如何窘迫、如何求盧凌風保密,又如何每日偷偷摸摸悉心照料的事情,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末了,她眨著大眼睛,促狹道:“義兄那臉紅的喲,嘖嘖,比那樹以後結的果子還紅!還一本正經地說什麼‘添綠意’,盧凌風都快笑岔氣了!他呀,就是抹不開面子,心裡頭指不定多盼著這樹早點開花,好讓你看見他這份‘添綠意’的心意呢!”
櫻桃靜靜地聽著,指尖停留在冰涼的葉片上,心口卻像是被溫熱的泉水包裹,暖意一層層漾開,漫過西肢百骸。眼前浮現出蘇無名在終南山問她名字由來時的溫柔眼神,想起他可能笨拙地翻找私房錢、笨拙地挖坑種樹、被盧凌風撞破時那副恨不得鑽地縫的窘迫模樣……所有的畫面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洶湧的暖流,衝擊著她的心房。酸澀與甜蜜交織,讓她眼眶微微發熱。
她久久地凝視著這株承載著笨拙心意的小樹,彷彿透過它看到了那個在朝堂上威嚴冷峻、私下裡卻如此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可愛的男人。一種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她想要做點什麼,回應這份沉甸甸的、無聲的溫柔。
“喜君,”櫻桃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幫我個忙好嗎?”
“嗯?姐姐你說!”喜君立刻點頭。
“幫我找一小段結實的紅繩來,要正紅色的。”櫻桃的目光依舊定在樹苗上,輕聲吩咐。
喜君雖不明所以,但立刻應聲,小跑著去尋紅繩了。
很快,喜君找來了一小段鮮豔的紅繩。櫻桃接過,在樹苗旁尋了一處向陽的、較為粗壯的枝椏。她沒有立刻動作,而是抬手,解下了自己束髮的銀簪。烏黑柔順的長髮如瀑般傾瀉而下,披散在肩頭。她從中分出一小縷,用指尖仔細地梳理著。
接著,她走到蘇無名值房外,輕輕推開門。他不在,案頭還堆著卷宗。她的目光落在書案旁那個小小的銅盆上,那是蘇無名平日梳洗所用。她走過去,果然在盆邊發現了幾根他掉落的、同樣烏黑卻更顯硬朗的髮絲。她小心翼翼地捻起其中最長、最完整的一根。
回到院中,在櫻桃樹苗旁,在喜君好奇又期待的目光注視下,櫻桃將那一縷自己的青絲,與蘇無名的那根髮絲,極其小心、極其鄭重地並在一起。她的指尖靈巧地翻動著,將兩縷髮絲緊緊纏繞,如同纏繞著兩顆悄然靠近的心。她編得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好幾次差點散開,但她耐心十足,一遍遍嘗試。最終,一個並不十分精緻、卻結結實實的同心結,在她手中成形。同心結的中心,是兩縷髮絲緊密相依的部分。
她拿起那段紅繩,將同心結仔細地系在紅繩中央,然後踮起腳尖,將這承載著心意的結,小心翼翼地、穩穩地掛在了那根她選定的、充滿希望的枝椏上。鮮豔的紅繩,烏黑的同心結,在嫩綠的枝葉間輕輕搖曳,格外醒目,也格外虔誠。
“願此樹為證,”櫻桃仰頭望著那在春風中輕顫的同心結,聲音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誓言,“我褚櫻桃願與夫君蘇無名風雨無阻,同心同行。”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她虔誠的側臉上,也照亮了那小小的、用彼此髮絲系成的承諾。喜君在一旁看著,捂住了嘴,眼中閃爍著感動的淚光。她知道,這笨拙的同心結,是櫻桃最溫柔、最鄭重的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