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蘇家小院臥房內只餘一盞如豆的燈火,在窗紙上暈開一小團朦朧昏黃的光。蘇無名側臥在榻,聽著身畔櫻桃均勻綿長的呼吸,以為她己沉入夢鄉。他睜著眼,毫無睡意,白日里賀犀那副刻板又倔強的嘴臉、銅錢離手時沉甸甸的失落感,以及枕下那驟然空癟的錢袋,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心頭。他悄悄伸出手,探入枕下,指尖觸到那個輕飄飄的靛藍布囊,裡面僅存的幾枚銅錢發出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窸窣聲。這點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卻像針一樣刺著他。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布面,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幾年前,在寧湖初遇時,櫻桃接過他遞去的、帶著體溫的幾個銅錢,那雙清亮眼眸裡瞬間迸發出的、混雜著驚訝與倔強的微光。那時他便想,要讓她在這世上,再不因銀錢而蹙眉。如今…他閉上眼,將口袋攥緊了些,指節微微發白,心頭沉甸甸的,彷彿壓著比一千錢更重的東西。
他不知,身畔“熟睡”的櫻桃,在他指尖觸碰到錢袋的剎那,濃密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她屏住呼吸,將身體放鬆到極致,心中卻似有滾水翻騰。那細微的銅錢聲,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像細小的鉤子,將她白日里強壓下的酸澀與怒火,又絲絲縷縷地勾扯出來,混合成一種更為尖銳的疼惜。她幾乎能描摹出他此刻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鬱結。這個傻子,總是這樣!自己默默扛下所有,卻把最輕鬆無憂的一面留給她和孩子。她藏在被中的手悄然握緊,指甲陷入掌心,用那點刺痛提醒自己按捺住衝動。再等等,很快…很快就能替他,也替自己,討回這筆憋屈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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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尚未撕破東方的魚肚白,雍州府公廨那沉重的朱漆大門剛剛開啟一條縫隙,一個用寬大袖袍死死捂住臉、腳步踉蹌的身影便如同被火燎了尾巴的貓,一頭紮了進來,險些撞上當值的門吏。
“蘇縣尉!盧參軍!留步!留步啊!”帶著哭腔的嘶啞喊聲在空曠的晨間公廨前響起,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驚恐。
正並肩走出值房、準備去各坊巡視的蘇無名與盧凌風聞聲愕然停步。只見賀犀跌跌撞撞地衝到近前,那身深青官袍皺巴巴的,沾滿了塵土草屑,狼狽不堪。他依舊用袖子死死捂著臉,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驚惶萬狀的眼睛,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正是昨日裝走一千錢的那個!
“蘇…蘇縣尉!盧參軍!下官…下官有眼無珠!昨日冒犯!這一千錢…原數奉還!奉還!”賀犀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雙手將錢袋高高捧過頭頂,身體篩糠般顫抖,“那…那五算稅…是下官急於做出政績,昏了頭!翻錯了陳年舊檔!該罰!該罰!求二位大人…千萬…千萬在褚女俠面前…不對,蘇夫人面前……美言幾句!饒下官一命吧!”他語無倫次,說到最後,竟帶上了哭音。
蘇無名與盧凌風面面相覷,完全摸不著頭腦。盧凌風皺眉,上前一步,狐疑地打量著賀犀那副驚弓之鳥的模樣:“賀參軍,你這是唱的哪一齣?昨日不是還言之鑿鑿,白紙黑字嗎?”
“是下官錯了!大錯特錯!”賀犀幾乎要跪下去,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崩潰般的絕望,“下官…下官昨夜…己經遭了報應了!求二位大人開恩啊!”他像是終於承受不住巨大的恐懼和某種難以啟齒的折磨,猛地放下了捂臉的袖子。
“噗——”
“咳…咳咳!”
饒是蘇無名與盧凌風見慣了各種離奇詭譎的案發現場,此刻也被眼前所見驚得瞬間破功,一個忍俊不禁,一個被口水嗆得連連咳嗽。
只見賀犀那張原本還算周正的臉,此刻腫得如同剛出籠的發麵大饅頭!尤其兩頰和額頭,佈滿了密密麻麻、紅腫發亮的大包,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眼皮腫得只剩下兩條縫,嘴唇更是厚得像掛了兩條臘腸。整張臉活脫脫一個被馬蜂群蹂躪過的豬頭,慘不忍睹,又滑稽透頂!
“賀……賀參軍,你…你這是…”蘇無名強忍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笑意,指著他的臉,聲音都變了調。
賀犀哭喪著臉,腫脹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含混不清的悲鳴:“蚊子…是蚊子!蘇縣尉!褚女俠…不不不,尊夫人…她…她昨夜…神不知鬼不覺…把下官放倒了!然後…然後就把下官…綁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餵了…餵了一夜的蚊子啊!嗚嗚…下官…下官現在渾身是包,癢痛難忍,生不如死啊!求縣尉和參軍…千萬替下官向夫人告罪!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他涕淚橫流,配上那張腫臉,模樣悽慘又可笑。
盧凌風看著賀犀這副尊容,再聯想到櫻桃的手段,終於再也忍不住,扶著廊柱,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悶笑聲從指縫裡不斷溢位。蘇無名也是哭笑不得,無奈地搖頭,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公廨大門處卻傳來一陣銀鈴般清脆悅耳、毫不掩飾的歡快笑聲。
“哈哈哈哈哈!”
“咯咯咯…賀參軍,你這新妝容…倒是別緻得很吶!”
只見裴喜君挽著櫻桃的胳膊,兩人蓮步輕移,笑靨如花地走了進來。喜君用團扇半掩著面,笑得花枝亂顫。櫻桃則是一身利落的石榴紅襦裙,神采飛揚,眉眼間盡是惡作劇得逞後的得意與暢快,她上下打量著賀犀的“豬頭”臉,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來。
“櫻桃!”蘇無名看著自家娘子那副得意的小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多的卻是心頭巨石落地後的輕鬆與無奈,“你…你昨夜…”
“哼!”櫻桃下巴一揚,走到蘇無名身邊,大大方方挽住他的胳膊,衝著賀犀揚聲道,“賀參軍,昨夜月色甚好,我不過是想請你去院中‘賞月’,順便讓你也體會體會,什麼叫‘刻骨銘心’的教訓!那迷香,滋味如何?槐樹下的‘佈陣圖’,可還壯觀?”她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如同偷吃了蜜糖的貓兒。
盧凌風好不容易止住笑,看向自家夫人,眼中帶著瞭然和寵溺:“夫人,賀參軍這‘別緻妝容’…怕也少不了你的錦囊妙計吧?”
喜君這才放下團扇,露出溫婉卻狡黠的笑容,對著盧凌風和蘇無名福了一福:“夫君,義兄,賀參軍既然己知錯,也誠心悔改,櫻桃姐姐的‘俸祿’也完璧歸趙,豈非兩全其美?依我看,此事便就此揭過,如何?”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
蘇無名看著身邊巧笑倩兮的櫻桃,又看看眼前慘不忍睹、連連作揖告饒的賀犀,再看看憋著笑的盧凌風和一臉“我娘子真聰明”的喜君,只覺一股暖流衝散了最後一絲鬱氣,化作唇邊無奈又縱容的弧度。他搖搖頭,對賀犀道:“罷了罷了。賀參軍,速去六合酥山店尋費雞師費神醫,他那兒有上好的消腫止癢藥膏。就說是蘇無名讓你去的,診金…記我賬上。”他揮了揮手,語氣己恢復了一貫的溫和。
賀犀如蒙大赦,也顧不得臉面,含糊不清地千恩萬謝,捂著臉,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出了公廨大門,那狼狽逃竄的背影又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