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陽透過窗欞,在鋪著厚絨毯的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玄琮和悅櫻剛被哄睡,小院難得清靜。櫻桃坐在窗邊矮榻上,就著明亮的光線,仔細縫補著蘇無名昨日被案卷鉤破的官袍袖口。藕荷色的軟緞襦裙襯得她眉眼柔和,垂雲髻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落頰邊,少了幾分往日的英氣,卻別有一番嫻靜之美。
蘇無名處理完幾份緊急公文,從書房踱步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他心頭一暖,放輕腳步走過去,挨著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頸窩,深深吸了一口她髮間淡淡的皂角清香。
“夫人辛苦了。”他聲音帶著笑意,溫熱的呼吸拂過櫻桃耳畔。
櫻桃手上針線未停,頭也不抬:“蘇縣尉今日倒是清閒,案子都結了?”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托夫人洪福,幾樁小案,己理清脈絡。”蘇無名心情甚好,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她一縷垂下的髮絲把玩,“方才在書房,還想起一樁舊案,頗有些意思。”
“哦?什麼舊案?”櫻桃隨口問道,針尖在布料間穿梭。
“就是那年韋韜、杜玉。”蘇無名語氣輕鬆,“彼時為了接近那波斯舞姬莓莓,套取線索,可費了我不少口舌。你還記得嗎?我那句‘莓莓,我蘇無名來了,可還記得我蘇無名嗎?’當時那舞姬……”
他話未說完,櫻桃手中的針猛地一頓,針尖險些刺破指尖。她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掃向蘇無名,方才的溫婉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屬於江湖俠女褚櫻桃的銳利:“蘇、無、名!”她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子,“你倒是記得清楚!連人家名字都叫得這般親熱!‘莓莓’?哼!”
蘇無名心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他方才沉浸在破案的回憶裡,一時忘形,竟把這段“風流韻事”當著櫻桃的面說了出來。看著妻子瞬間冷下來的臉和眼中跳躍的怒火,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捅了馬蜂窩。
“夫人息怒!息怒!”蘇無名連忙鬆開攬著她的手,身體坐首,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誠懇,“那都是辦案所需!權宜之計!我對那莓莓,絕無半分他意!天地可鑑!”他舉起三根手指,作勢要發誓。
“權宜之計?”櫻桃冷笑,將手中的針線笸籮往旁邊一推,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蘇縣尉好口才!辦案需要叫得那般纏綿悱惻?‘可還記得我蘇無名嗎?’怎麼,蘇大縣尉的名號,在波斯舞姬那裡也這般響亮?還是說,蘇大人辦案之餘,也樂得與佳人敘舊?”她越說越氣,胸脯微微起伏。她並非不明事理之人,辦案時虛與委蛇她懂,但親耳聽到丈夫用那般語調喚別的女子名字,尤其是一個風情萬種的異域美人,那酸澀的滋味便如野草般瘋長,瞬間淹沒了理智。
蘇無名見她真動了氣,心知不妙。他深知櫻桃性子剛烈,吃軟不吃硬,此刻硬解釋只會火上澆油。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瞬間換上一副委屈又諂媚的表情,幾步湊到櫻桃面前,也不顧她冷著臉,伸手就去拉她的手,聲音放得又軟又糯:“夫人!夫人明鑑!我蘇無名一顆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鑑,自始至終,都只系在櫻桃女俠你一人身上!那莓莓,不過是個名字,一個符號!她哪有夫人你半分英姿颯爽,半分俠骨柔腸?夫人,你在我心中,便是那九天明月,那波斯舞姬,連螢火之光都算不上!”
他一邊說,一邊用身體擋住櫻桃可能離去的方向,眼神巴巴地望著她,像只做錯了事等待主人原諒的狐狸。櫻桃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諂媚”攻勢弄得一愣,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握得更緊。看著他刻意放低的姿態和眼中毫不作偽的急切,櫻桃心頭的怒火莫名消減了幾分,但面上依舊冷著:“油嘴滑舌!定是在府衙跟那些油滑胥吏學壞了!”
“冤枉啊夫人!”蘇無名見有轉機,立刻打蛇隨棍上,他另一隻手悄悄捏了捏自己懷裡,然後“哎喲”一聲,彷彿被什麼戳到,臉上露出誇張的痛楚表情。
“怎麼了?”櫻桃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蹙眉問道。
蘇無名立刻“可憐兮兮”地指著懷裡:“夫人你看,玄琮都替爹爹抱不平了!他剛才在夢裡踢我,說‘爹爹壞,惹孃親生氣’!”他模仿著玄琮奶聲奶氣的語調,惟妙惟肖。
櫻桃被他這拙劣又用心的表演徹底逗樂了,緊繃的臉再也維持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覺得有損威嚴,趕緊板起臉,伸手狠狠擰了他胳膊一下:“蘇無名!你少拿孩子當擋箭牌!”
這一擰,蘇無名知道危機解除了。他順勢將櫻桃拉進懷裡,緊緊抱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下來,帶著無比的認真:“櫻桃,我錯了。不該提那些讓你不快的事。我蘇無名此生,能得你為妻,己是上天最大的恩賜。辦案時那些虛情假意,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你,唯有玄琮、悅櫻,才是我蘇無名心之所繫,情之所鍾。方才看你為我縫補衣裳,心中便覺無比滿足,只願時光停駐,歲月長寧。”他不再嬉皮笑臉,話語真摯,帶著他特有的文雅舒緩的調子,卻字字敲在櫻桃心上。
櫻桃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方才的醋意和怒氣早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熨帖的暖流。她何嘗不知他的心意?只是情之一字,有時難免患得患失。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悶悶地說:“……以後辦案,不許叫得那麼親熱。”
“遵命,夫人!”蘇無名如蒙大赦,立刻應道,聲音裡帶著笑意,“以後辦案,只報官銜,不報姓名,更不報字!”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若實在要套近乎,就說‘我家夫人櫻桃女俠讓我來問問’!”
“貧嘴!”櫻桃抬起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卻己漾開笑意,如春水初融。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被她弄皺的衣襟,指尖拂過他清瘦的下頜,動作輕柔。
蘇無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目光溫柔繾綣:“夫人不生氣了?”
櫻桃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耳根卻悄悄紅了:“誰有空生你的氣。袍子還沒補好呢。”她掙開他,重新坐回榻邊拿起針線,只是嘴角那抹壓不住的笑意,洩露了心底的甜蜜。
窗外,海棠花被春風拂過,粉嫩的花瓣打著旋兒飄落,有幾片調皮地穿過窗欞,落在櫻桃的髮間,也落在蘇無名的心頭。他靜靜坐在她身邊,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只覺得這滿院春色,都不及眼前人半分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