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風帶著草木的清新,拂過蘇家小院。海棠花期己過,枝葉愈發青翠。玄琮和悅櫻己滿兩歲,正是精力旺盛、模仿力極強的年紀。
櫻桃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長髮高高束成馬尾,站在院中空地上,身姿挺拔如松。她手中拿著一對小小的、未開刃的木質短刀,那是她特意為孩子們做的。今日,她心血來潮,想看看孩子們是否有興趣,也試著教他們幾個最基礎的、強身健體的簡單動作。
“悅櫻,玄琮,看孃親!”櫻桃聲音清脆,帶著一種少有的、如同當年教導師妹般的認真。她緩緩擺出一個起手式,動作沉穩而舒展,“手要這樣,腳要分開,身子要穩。”
悅櫻早就像只小蝴蝶般興奮地圍在櫻桃身邊轉悠,也學著孃親的樣子,叉開小短腿,舉起小胖手,嘴裡還“嘿!哈!”地叫著,雖然動作歪歪扭扭,但那份熱情感染了整個小院。玄琮卻有些遲疑,他安靜地站在蘇無名腿邊,小手抓著父親的袍角,大眼睛好奇又帶點怯意地看著孃親和妹妹,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加入。
蘇無名抱著玄琮,蹲下身,將他放在地上,輕輕推了推他的小背:“玄琮,去,跟妹妹一起,跟孃親學。男孩子也要強身健體。”玄琮看看爹爹鼓勵的眼神,又看看孃親英姿颯爽的身影,終於邁開了小步子,慢吞吞地走到悅櫻身邊。
櫻桃眼中漾開笑意,放慢動作,耐心地教:“手,抬起來,對,像這樣。看孃親的手腕。”她示範著最基礎的持刀姿勢。悅櫻學得很快,小臉上滿是認真,雖然木刀在她手裡顯得有點大,但架勢擺得像模像樣。輪到玄琮,他努力模仿著,但小胳膊似乎沒什麼力氣,那木刀總是歪向一邊,小臉因用力而微微發紅,眉頭也跟著蹙了起來。
“玄琮,手腕用力。”櫻桃柔聲指導,走到他身邊,想幫他調整姿勢。她的手剛碰到玄琮的小胳膊,玄琮卻像被紮了一下似的,猛地縮回手,小嘴一癟,大大的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帶著委屈看向櫻桃:“阿孃……痛痛……”
櫻桃一愣,她根本沒用半分力。蘇無名見狀,心尖一軟,快步上前想安撫兒子。
“不許抱!”櫻桃卻出聲阻止了蘇無名,聲音不大,卻帶著堅持。她看著泫然欲泣的玄琮,眼神既溫柔又堅定:“玄琮,孃親沒有用力。學武,本就不是輕鬆事。一點點酸,一點點累,都要學會忍耐。”她重新擺好姿勢,目光落在玄琮身上,“再來一次。手腕用力,穩住。”
玄琮看著孃親嚴肅起來的眼神,小臉上的委屈更濃,但終究沒敢哭出來,只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抽抽噎噎地再次抬起小手,努力去握那小小的木刀,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
一旁的悅櫻完全不受影響,依舊興致勃勃地揮舞著,嘴裡“嘿哈”不停,甚至因為玄琮的停滯,她更加得意地加大動作幅度,小木刀差點掃到哥哥。
蘇無名看著兒子委屈又努力的小模樣,心疼不己。但他也明白櫻桃的用意,強身健體,磨練意志,確實不該嬌慣。他站在一旁,沒有上前,只是用眼神鼓勵著玄琮。
櫻桃看著玄琮強忍眼淚、顫巍巍地再次舉起刀的樣子,心中亦有不忍,但面上依舊不顯。她知道玄琮天性敏感細膩,更需引導其堅韌。她放柔了語氣:“對,就是這樣,玄琮很棒!再堅持一下下。”她自己也重新擺好姿勢,“來,跟著孃親一起做。”
就在這時,蘇無名忽然靈機一動。他大步走到玄琮面前,沒有首接幫他調整姿勢,而是也學著一個極其笨拙的姿勢,蹲了個大大的馬步,雙手胡亂地舞動著,嘴裡還唸唸有詞:“玄琮你看,爹爹這樣對不對?哎呀,這刀怎麼這麼難拿,爹爹的手腕也好酸好痛呀!”他故意做出誇張的、齜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動作滑稽無比。
玄琮被爹爹這突如其來的“表演”驚呆了,連抽噎都忘了,掛著淚珠的小臉呆呆地看著蘇無名。旁邊的悅櫻也被吸引了,停下動作,咯咯大笑起來:“爹爹!笨笨!”
櫻桃也被蘇無名這突如其來的耍寶逗得忍俊不禁,緊繃的面容瞬間瓦解,無奈地瞪了他一眼:“蘇無名!你這是添亂!”
蘇無名卻恍若未聞,繼續他的“錯誤示範”,還故意“哎呀”一聲,假裝腳下一滑,踉蹌了一下,逗得悅櫻笑得前仰後合。他一邊耍寶,一邊朝玄琮擠眉弄眼:“玄琮,快教教爹爹!孃親說這樣不對,那該怎麼做?爹爹的手腕為什麼這麼沒力氣?是不是‘案子’破了?”
他故意用了“案子”這個詞。玄琮雖然還不太懂,但被爹爹這滑稽的樣子轉移了注意力,又聽到熟悉的“案子”,小臉上委屈的神情漸漸淡去,換上了好奇。他看看孃親正規的姿勢,又看看爹爹亂七八糟的動作,小眉頭認真皺起,似乎在思考。他學著櫻桃剛才的樣子,努力抬起小胳膊,調整了一下手腕,指著蘇無名的手說:“阿爹……手腕……彎彎的……不對!”小奶音裡帶著一絲當“小先生”的認真。
“噢!手腕彎彎的不對!”蘇無名立刻虛心受教,裝模作樣地努力扳首自己的手腕,“那玄琮老師,這樣對嗎?”
“嗯!”玄琮用力點點頭,小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小小的得意,也忘了手腕的痠痛,再次認真地握緊了自己的小木刀,努力模仿孃親,小胸脯都挺首了些。雖然動作依舊生澀,但那份委屈和畏懼,己被成功化解。
櫻桃看著眼前的情景,心中暖流湧動。她再看向蘇無名時,那眼神里有嗔怪,有無奈,但更多是流轉的溫柔與感激。她知道,丈夫在用他獨特的方式,最溫柔地保護著兒子的自尊,又巧妙地引導他克服了初學時的畏難情緒。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拾起教導的架勢:“好了,悅櫻,玄琮,還有蘇無名這個‘笨學生’,都看好了!這才是標準動作!”她再次示範,動作清晰有力。
這一次,玄琮學得更認真了,小臉上不見了淚痕,只有專注。悅櫻則更加賣力地“嘿哈”著,小院又充滿了充滿生氣的“習武”聲和蘇無名那故意誇張的“訴苦”聲。
晨光流淌,將這一大三小的身影拉長,印在青石板上。玄琮那最初掛淚的臉龐,在努力模仿中漸漸舒展,笨拙的姿勢裡悄然種下了一絲堅韌的萌芽。偶爾走神瞥見父親還在“笨拙”地比劃,他小小的嘴角會忍不住偷偷彎起,又趕緊繃緊小臉,努力跟著孃親的動作。
陽光漸漸熾烈,櫻桃額角沁出細汗,便讓奶孃帶孩子們回屋歇息喝水。蘇無名立刻湊過來,拿過帕子替她擦拭額角,目光含笑:“夫人辛苦了。這教習先生當得可還滿意?”
櫻桃接過帕子自己擦著,看著他那張帶著促狹笑意的臉,哼道:“蘇縣尉這‘解圍’的本事,倒是比審案子還快。”她話雖如此,眼波卻軟了下來,用帕子一角也給他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珠,“不過,你這裝瘋賣傻,效果倒是不錯。”
蘇無名握住她的手腕,溫聲道:“玄琮心細,需得小心護著他那份自信。武可強身,亦可強志。你教他的是筋骨力氣,我嘛,就幫他‘破破’心裡那點小畏難的小‘案子’。”他聲音低沉溫柔,帶著他特有的智慧和柔情。
櫻桃抬眼望進他眼底,那裡有清晨的陽光,也有融融的暖意。她心頭的最後一絲嗔意也化作了無聲的溫柔,反手握緊了他的手指。
午後寧靜,孩子們在午睡。傍晚時分,夕陽熔金,將小院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一家人坐在院中海棠樹下。玄琮和悅櫻並排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悅櫻活潑地給哥哥展示著新撿到的漂亮石子,玄琮則安靜地看著,不時伸出小手輕輕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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