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
櫻桃的熱度依舊未退,呼吸急促,眉頭依舊緊蹙,口中還在喃喃低語。蘇無名守了她一夜,雙眼佈滿血絲,臉頰憔悴,可他絲毫不敢閤眼。他知道,尋常風寒對櫻桃這般習武之人而言本無大礙,可她昨夜夢到寧湖舊事,心緒激盪,若是拖延,怕是會加重病情。
他當機立斷,起身披衣,打算去尋費雞師。可看著床榻上病重的櫻桃,又看著搖籃裡熟睡的一雙兒女,他實在無法放心獨自離開。
正在焦灼之際,院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伴隨著喜君溫柔的聲音:“義兄,櫻桃姐姐,我們來看你們了。”
蘇無名心中一鬆,連忙快步開門,只見盧凌風和喜君並肩站在門外,兩人雖己成親,依舊是郎才女貌,情意綿綿。喜君手中提著食盒,盧凌風則一身便服,神色沉穩。
“義兄,這般早,你怎的臉色這般差?櫻桃姐姐呢?”喜君見蘇無名面容憔悴,眼底烏青,心頭一緊,連忙問道。
“櫻桃昨夜淋了雨,染了風寒,高熱不退,還陷入了夢魘,我正想去尋費雞師,可孩子們……”蘇無名語氣急切,滿是擔憂。
盧凌風聞言,眉頭一皺:“酥山店今日盤貨,老費此刻應當在西市酒肆喝酒,我去尋他,你在家守著櫻桃,孩子交給我和喜君便是。”
喜君也連忙點頭,走進屋內,輕輕抱起搖籃裡的玄琮和悅櫻,柔聲哄著:“義兄放心,孩子們有我照看,絕不會出差錯。”
蘇無名看著兩人,心中滿是感激:“多謝盧兄,多謝喜君。”
他不再遲疑,彎腰背起床榻上的櫻桃,櫻桃身子滾燙,輕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頸。蘇無名心頭一緊,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顛簸到她,揹著她快步朝著費雞師常去的酒肆走去。
一路疾行,不多時便找到了正抱著酒罈喝酒的費雞師。費雞師見蘇無名揹著櫻桃匆匆趕來,櫻桃面色潮紅,昏迷不醒,立刻放下酒罈,神色一正,再無往日的嬉皮笑臉。
他拉過櫻桃的手腕,輕輕搭脈,又翻看了她的眼瞼與舌苔,才收回手,搖頭晃腦,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責備和心疼,“脈象浮緊數急,面色潮紅,舌紅苔薄黃。這哪裡是簡單的風寒!昨夜必定是執行那勞什子的暗探事務,夜寒露重,為了抗寒又貪杯喝了不少烈酒,對不對?這酒性熱,原本就擾動氣血,再被這冰冷的雨水當頭一澆!外感寒邪裹挾體內溼熱,如同冰水澆滾油,邪氣一下子鬱閉在表,不得宣洩,全都化成了這攻心的高熱了!”
蘇無名聽著,心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開來。他彷彿看到櫻桃在溼冷的夜裡,為了驅散寒意,不得不將辛辣的烈酒灌入喉中;看到她為了完成任務,迎著冷雨穿梭在黑暗的街巷……他自責道:“都怪我,若是我昨日早些去接她,便不會讓她淋了雨,都是我的錯。”
“哎,蘇無名,莫要自責,眼下治病要緊。”費雞師擺了擺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倒出一顆褐色的丸藥,遞給蘇無名,“這是驅寒發汗的靈藥,你回去用烈酒將丸藥化開,在她後背輕輕塗抹,不過一時三刻,寒氣便會散去,高熱自退。”
說罷,費雞師轉身便要走,又想起什麼,回頭叮囑:“切記,動作要輕,她習武之人,後背多有舊傷,莫要碰疼了她。”
蘇無名緊緊攥著瓷瓶,重重點頭:“老費,大恩不言謝。”
他揹著櫻桃,快步回到家中,喜君正抱著孩子在堂屋等候,盧凌風也尋了回來,見櫻桃依舊昏迷,皆是面露擔憂。蘇無名來不及多說,將櫻桃輕輕放在床榻上,轉身去取烈酒。
他將丸藥放入瓷碗,倒入烈酒,輕輕化開,隨後小心翼翼地解開櫻桃後背的衣衫。
月光下,櫻桃光潔的後背映入眼簾,可那細膩的肌膚上,卻分佈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舊傷痕。那些傷痕,有的是闖蕩江湖留下的,有的是為了查案與歹人搏鬥留下的,還有幾道,是當年在寧湖,在拾陽,為了保護他,被鼉神社的殺手、被崔相派來的刺客所傷。
蘇無名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疤痕,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悄無聲息地滑落,滴在櫻桃的後背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想起櫻桃為了他,數次身陷險境,想起她為了守護自己,不惜以身犯險,心中的心疼與愛意交織,翻湧不息。
他強忍著哽咽,取過一根柔軟的羽毛,蘸著化開的藥酒,輕輕在櫻桃的後背擦拭,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稀世珍寶,生怕弄疼了她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