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裴府門前懸掛的兩盞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曳，映照著門楣上嶄新的“裴”字匾額。蘇無名裹緊了身上的官袍，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臉上迅速堆起一個堪稱“諂媚”的笑容，抬手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僕役認得這位常客，恭敬地將他引入花廳。廳內暖爐燒得正旺，盧凌風正與裴喜君對弈，棋盤上黑白子廝殺正酣。盧凌風一身家常錦袍，眉宇間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居家的閒適。裴喜君則是一身粉色襦裙，溫婉嫻靜，見蘇無名進來，放下棋子，含笑起身：“義兄來了？快請坐。”
“盧參軍！義妹！”蘇無名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目標明確，一把就抓住了盧凌風的胳膊，那力道讓盧凌風眉頭微蹙。
“蘇無名？”盧凌風抽回手，狐疑地看著他臉上過分熱情的笑容，“你這大晚上的，不在家陪嫂夫人，跑我這兒作甚？又遇到什麼棘手的案子了？”他下意識地以為蘇無名是來求助的。
“案子？沒有沒有！”蘇無名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盧參軍，那個……嘿嘿，我知道你如今是雍州府司法參軍，位高權重，神通廣大……”
“打住！”盧凌風警惕地後退半步，打斷他的奉承，“有話首說，少來這套。”他太瞭解蘇無名了，這副模樣，準沒好事。
蘇無名搓著手，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你看今年十五上元，長安城這煙火盛事，不是都歸你們雍州府掌管嗎？我這個小小的萬年縣尉，手頭分到的那點菸火，實在是……捉襟見肘啊。盧參軍，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再借我點？”
“借煙火？”盧凌風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眉頭挑得更高了，“蘇無名，你昏頭了？前幾日雍州府不是剛按定額給你們萬年縣送過去一批？這才幾天，就沒了？你拿去當飯吃？”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揶揄。
“哎呀，盧凌風！”蘇無名急了，也顧不上客套，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帶著點抱怨，“那點菸火夠幹什麼的？放個響就沒了！你們雍州府庫房裡堆著金山銀山似的煙火，又不能當飯吃，放著也是放著，勻給我點怎麼了？”
裴喜君在一旁掩唇輕笑，走過來輕輕拉了拉盧凌風的衣袖，溫聲道：“夫君，你還不瞭解義兄？他這副樣子來找你，定是為了嫂夫人。”
盧凌風聞言，目光在蘇無名那急切又帶著點窘迫的臉上轉了一圈，恍然大悟，隨即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故意拖長了調子：“哦——原來如此！我說呢，萬年縣的煙火不夠放，敢情是蘇縣尉想借花獻佛，博紅顏一笑啊？”他促狹地用肩膀撞了撞蘇無名，“怎麼？蘇無名，你也有今天？怕不是懼內吧？”
“懼內？”蘇無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梗著脖子反駁，但臉上卻不由自主地飛起一絲可疑的紅暈，聲音也弱了下去，“盧凌風，你少胡說！我……我這是敬重！敬重懂不懂？再說了，”他眼珠一轉，立刻找到了反擊點，指著盧凌風對裴喜君笑道，“義妹，你看看他，咱倆彼此彼此！誰也別笑話誰！”
裴喜君被他們倆逗得笑出聲來，輕輕推了盧凌風一下：“好了夫君，莫要取笑義兄了。既是嫂夫人喜歡，庫房裡多餘的煙火，勻些給義兄便是。義兄難得開一次口。”
盧凌風看著蘇無名那副“我樂意，你管得著嗎”的得意又帶點無賴的樣子，無奈地搖搖頭，終究是鬆了口：“罷了罷了，看在你懼……咳，敬重嫂夫人的份上。明日我讓人再撥一批給你，不過，蘇無名，下不為例！”他伸出食指點了點蘇無名。
“多謝盧參軍！多謝義妹！”蘇無名大喜過望，連連作揖，臉上笑開了花。解決了煙火的大難題，他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然而，就在這喜悅剛升騰起的瞬間，另一個念頭卻倏地鑽入腦海——禮！
煙火再絢爛，終究是剎那。他想到櫻桃，想到之前為她治病時看到的傷痕。藥膏是治標，若能有一件護身的軟甲……他猛地想起，當年在恩師狄仁傑身邊時，曾見過一件極為輕便堅韌的金絲軟甲，狄公仙逝後，那甲冑便被衛率府收存了。
一件既能護她周全，又能在生辰日送上的禮物！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無法遏制。匆匆告別了盧凌風夫婦，蘇無名站在裴府門外，迎著料峭的寒風，心思己經飛向了守衛森嚴的衛率府。他摸了摸懷中沉甸甸的錢囊，那是他偷偷攢下的體己錢，咬咬牙：“為了櫻桃，兩塊金餅也值了！”身影隨即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如同一尾遊向未知深潭的魚。
衛率府高大的後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冷硬肅殺。蘇無名避開正門，熟門熟路地繞到後巷一處不起眼的角門。這裡僻靜，少有人跡。他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三短，一長。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過了片刻，木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帶著警惕的臉。正是衛率監姜毅。他看清是蘇無名，緊繃的神情鬆弛了些許，但眉頭依舊皺著：“蘇縣尉，又是你？”
蘇無名立刻換上最燦爛的笑容，拱手作揖：“姜將軍！深夜叨擾，實在失禮！想當年在下跟隨恩師狄公……”
“行了行了！少拍馬屁！”姜毅不耐煩地打斷他，上下打量著他，“你這段時間三天兩頭鬼鬼祟祟地往這兒跑，真當我是瞎子聾子？還提狄公，想打什麼感情牌？”他雖語氣不善，眼中卻並無真正的厭惡。
蘇無名被點破心思，也不尷尬，依舊笑嘻嘻地：“姜將軍明察秋毫，什麼都瞞不過您老法眼……”
“廢話少說！”姜毅瞪了他一眼，隨即動作麻利地從門後摸出一個用舊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不由分說地塞進蘇無名懷裡，“拿著！趕緊走！”
蘇無名猝不及防接過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特有的冰涼觸感。他心中狂跳，顫抖著手輕輕掀開包袱一角——在昏暗中，一縷金線特有的溫潤光澤洩了出來，正是那件他心心念唸的金絲軟甲！
“姜將軍！這……這……”蘇無名激動得語無倫次。
“別這這那那的！”姜毅壓低聲音，神情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東西你拿回去慢慢看。記著，這件金絲甲，是你自己想辦法弄來的，與我衛率府，沒有半個銅錢的關係！明白嗎？”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蘇無名，強調道。
“瞭然！瞭然！”蘇無名立刻會意，連連點頭，心中瞭然，這金絲甲恐怕來歷也非全然光明正大，姜毅此舉是冒了風險的。他鄭重地抱拳：“蘇無名謝過將軍……”
“快走快走！”姜毅不耐煩地揮手，像驅趕蒼蠅一般，迅速關上了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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